重新從縣上買回的一幹建築材料,為了防止再被雨淋濕,馮村主任特意與鎮長打了個商量,從幹部室空了幾間暫時不用的屋子出來用以儲存。

於是當晚,在檢修完電路和裝備好變壓器後,一眾人又紛紛幫忙,一趟接一趟地把材料從皮卡上搬下,終於算是在天黑前忙活好了一切。

紀襄也去了現場,但幫不上忙搬東西,隻站在旁邊和馮村主任說話。鎮長也在,算是和她打了個小小照麵,兩人之前談援助的時候就見過,所以並沒有多麽生疏。

大概是去了一趟縣裏,曬了一天太陽,晚上睡覺時紀襄格外疲倦。她的眼皮很沉,但明明困了,還是躺在小小的**翻來覆去無法入眠。

她想起謝弋。

也許不是想,隻是他出現在腦海。

和多年前每次入睡時一樣。

靜謐的街巷,磨人的石路,燈泡下嗡嗡而飛的蚊子,壓在身上看不清臉的男人。

再重新遇見他之後,紀襄又有要做噩夢的趨勢。

她是這麽以為。

但一夜悄然過去,再睜開眼時竟不是無眠的長夜,而已經變成吐露魚肚白的晝日。

今天是周五,之前要一起來的兩個助手明天就會到,邱恒山已經打過電話確認,早上來找紀襄時順便說了這個消息。

這兩天天氣還算不錯,但不乏什麽時候有下大雨的趨勢,所以路麵上的作業鎮長是不太敢找工人做了,和紀襄商議過後,打算先把類似辦事服務點、廣播電視等室內設備完善好。

來接紀襄過去的是鍾洋。

一天不見,這回他比上次更有精神頭了些,開的是之前碰麵那輛SUV,站在車邊朝她揮手,邱恒山也在,架著框眼鏡衝她靦腆地笑。

紀襄下坡,順手帶上門。

要去的地方是辦事服務的設立點,鍾洋昨個就聽說材料拿回來了,高興地不行,就是沒想到這高興還能持續一晚上延續到今天,在車上也嘴不停地一直在說。

接觸不多,但紀襄也能看出來他是個話癆屬性,越搭腔他越興奮,再加上她本身就不喜歡多言,所以隻偶爾應上幾句,等著他自己沒熱情後安靜下來。

但她著實低估了鍾洋。

他就是一個人講,也能聊到車子停下。

鎮裏的辦公點是一處白瓦的五層小樓,相比其他建築,這個看上去尤其新,小樓前還有一片綠茵茵的草地,以及幾條向各個方向延伸的石子小路。

鍾洋下車:“服務點就設在一樓,進去看看?”

紀襄原是要進去的。

但視線一轉,看見右側的草地上擺著梯子、紅繩以及大大的喇叭,頓了頓,問:“那個是做什麽?”

“哦,那個啊,就是裝個新的廣播喇叭,之前那個壞掉了,怎麽修都修不好。”

東西放了一地,但沒見有人:“什麽時候裝?”

“很快吧……”鍾洋掃視了圈,隨即眉頭一揚,“喏,來了來了。”

紀襄看去。

小樓裏麵,謝弋打頭出來,身後跟著兩個人。

幾人打了個照麵。

鍾洋率先打招呼:“謝哥,來真早啊你。”

謝弋點點頭:“你也挺早。”

“嘿嘿,我還起晚了呢。”

招呼就是簡單打打,謝弋很快結束,邁著步子往他左側去,紀襄不確定他是否有看自己,但他身後那兩人倒是不躲不避的,眼神直挺挺往她身上瞄。

“去去去,哪兒那麽好看?幹事去!”

鍾洋笑罵著趕走了人,對紀襄道:“那個矮一點的叫馮獻,高一點的是隔壁村的李國安。倆都是謝哥招來的助手,平常沒見過好看的人,一見到就開始管不住了,紀小姐別介意啊。”

紀襄搖搖頭:“我們進去吧。”

“好嘞!”

服務點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小房間,不過東西不多,還不算擁擠,有可以記錄的設備,排隊起來不會亂成一團。

一樓大廳有指示牌,簡略寫上了五層樓大致的辦公性質,鍾洋帶著邱恒山還在房間裏頭搗鼓東西,紀襄就在大廳看了會兒告示跟照片牆,走著走著,目光落向窗邊,綠色的樹縫中透過清晨的陽光,紅色的帶子已經迎風飄了起來。

光線籠罩的地方,人字梯上方坐著一個人。

梯子不算高,約莫就兩米多,謝弋坐在上麵,一條腿曲著,另一腿伸直抵住台階。

掛喇叭的杆長約三米,謝弋伸手就足夠碰到。他微微仰著臉,腰間露出一截,本就硬朗的輪廓下頜輕揚,浸著光看上去異常沉斂。

他的動作很快。

固定喇叭,纏緊絲帶,測試音量,一切不過在兩三分鍾內就結束,梯子沒有人扶,他就那麽穩穩坐著,偶爾還能聽見下方不知是誰在與他說話,然後他會笑一笑,雖沒低頭,也偶爾回應。

紀襄不確定自己為什麽要看這些。

她本應該走開的。

她不喜歡窺探別人的生活,也不喜歡參與些什麽,見到相熟的人她往往很平淡,就連再耿耿於懷的事,仿佛時間過去她都會忘記。

但唯獨是他。

唯獨是那件事。

時間沒有讓她忘記,隻是逼迫她把記憶藏在了心裏的某個角落,無人來,就好好放著,而一旦被觸碰,鋪天蓋地的情緒就會洶湧而至。

“紀小姐?”

鍾洋出來大廳有一會兒了,找了圈才發現紀襄站在最角落的窗戶旁,走過來喊了聲,也探頭往外麵看:“怎麽了嗎……”

他一下就瞧見謝弋。

“哦,謝哥啊。”

他笑了下:“紀小姐這幾天也跟謝哥熟了吧?那天接你的時候,在車上我不是說過,馮村主任家住著我們茸薌鎮的大神人嗎?就是謝哥!我那天沒來得及介紹,光顧著把車拉出坑了。”

鍾洋一臉崇拜:“紀小姐你不知道,早兩年咱們鎮子發展更不好,跟縣上那都通不上話。基本上每家人都隻在鎮裏活動,東西也就這一小個範圍賣來賣去,沒個錢賺。後來謝哥來了,不知道從哪兒淘來個二手的皮卡,天天拉著什麽菜啊、魚蝦的,天沒亮就往縣上跑,著實幫我們賺了不少錢。”

“還有修水管、弄電網什麽的。隻要你問他,他基本都會兩下子,也不知道究竟在哪兒學的,能這麽麵麵精通。紀小姐你說說,這算不算大神人?”

原先貧瘠的小鎮,忽然出現一個這樣事事幫襯、無所不能的人,想來任誰都覺得神秘厲害,有崇拜的情緒也不為怪。

紀襄沒回答什麽。

她說過會給他生路的。

她看著窗外。

謝弋放下了手,固定好的喇叭發出清晰響亮的聲音,馮獻跟李國安拍手叫好,鍾洋也很興奮地歡呼了下,謝弋笑容淡淡,本要低頭下去,但應該是聽見了鍾洋的動靜,抬眼往這邊看過來。

他的眼睛很亮。

挺直的鼻,濃黑的眉,直到現在麵對麵,紀襄才察覺他的五官很深邃。而此時他唇邊那抹還沒淡去的笑,徑直將麵容柔和了不少。

謝弋也看著她。

大概停頓了三秒鍾。

然後他低下頭,按照原先的軌跡下了梯子。

鍾洋出聲:“紀小姐,還要去樓上看看不?”

視線中再沒有人,隻有裝好的喇叭跟飄飛的紅絲帶。

她搖搖頭:“不用了。”

傍晚時候天暗了下來。

有大片烏雲,本來晴好的天氣一下沉了,紀襄剛到住處,就看見隔壁胡阿秀出來收拾掛在外麵的衣服。

“哎呦,又要下雨了!”

她愁眉苦臉,邊抱怨邊抱著東西往裏屋走,紀襄看了眼天,思索之後也把晾曬的衣物拿了進去。

馮村主任不在家,晚飯紀襄便自己解決。她同馮村主任商量過了,可以動用廚房裏的鍋碗瓢盆。

飯菜剛出鍋有些燙,紀襄擺在桌上,開了頭頂的風扇好把它們吹涼,老舊的設備每轉一圈都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是以前用腳踩動的縫紉機。

紀襄弄好這些,然後去屋裏拿了衣服,往衛生間去準備洗澡。

隻是衣服脫完了,肥皂備好了,連盆都裝了一半的水,紀襄伸手一探,剛撥了兩滴到身上,就被涼得低低一抽氣。

她去看水龍頭。

沒有弄錯方向,開的的確是熱水。

隻是流出來的是冷水。

紀襄愣愣的,站在原地無措了幾秒鍾,而後重新開了開關,又嚐試著接水。

但並沒什麽用。

冷水裝了一盆,不大的衛生間內溫度也感覺變低了,紀襄包上浴巾,裹緊了,握上門把打開門。

不過剛走出去,大門那處就傳來響動。

紀襄想躲已經來不及。

客廳開著一盞燈,外麵黑,就襯得屋裏亮極了,謝弋把鑰匙擱到桌上,剛換下鞋,一抬頭,就看見衛生間門外站著的人。

他一時止了動作。

紀襄揪緊浴巾下擺。

“沒熱水了?”

謝弋反應更快些,紀襄後撤的腳步剛出,他的話便問出口了,喊停了人,移開視線,穿好拖鞋走進來。

紀襄還是退了兩步,靠著牆應:“嗯。”

看起來沒熱水應該是常事,謝弋聞言一點都不意外,反而經驗老到地往廚房方向走。廚房跟衛生間就一牆之隔,他俯腰蹲下,紀襄隔著一段距離,看見他晃了晃角落裏的煤氣罐。

“沒氣了,所以打不上火。”

謝弋很快找到問題,邊說邊關了閥門把煤氣罐拿出來:“我去充氣,離得不遠,你稍微等一會兒。”

大概是煤氣罐沒了氣,扛起來也變得輕輕鬆鬆,紀襄甚至什麽話都沒說,就眼見謝弋將那麽一個藍色的大罐子扛到了肩上。他短袖下的手臂肌肉因為動作而顯現,凸起一塊暗示著他的有力和穩健。

罐身阻隔了視線,謝弋背過身往門外去,紀襄想要說話,但囁嚅了幾下嘴唇並未發出聲音,她低下頭看著桌上他扔下的鑰匙,沉默地站立原地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