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弋大概二十分鍾後回到家。
村裏能給充煤氣的,距離馮村主任家有一段距離,謝弋找過去時,那人正在邊吃晚飯邊打牌,贏了手上那局扒了口飯,才起身幫忙給充氣。
忘帶鑰匙的事謝弋一出門就察覺了,不過他沒回去拿,因為正巧瞅見有人開著摩托路過。在小村子裏大車隻有運貨才能派上用場,要穿梭小路,還得是這種車才更方便。
搭了順風車又讓人幫忙送回來,謝弋把充完氣的煤氣罐扛好了才走上坡,大門關得緊緊的,他本想著騰出手來敲門,但還未及實施行動,門就輕聲一響,被人從裏麵打開了。
紀襄已經換了裝扮。
普普通通的衣服,頭發還盤著,手握著門把,站在打開的縫隙裏仰頭看他。
謝弋怔了一下。
她很快退開,把門大敞,然後率先往屋裏走。
謝弋跟進去,用手肘壓上了門。
紀襄雖然比他先進來,但在廚房外頭就停住了,謝弋托著煤氣罐側身進去,微微低下一些將它放下來,不過他的手隻能握住前頭的支撐點,尾部因為看不見,隻能慢慢落往實地上。
把握著感覺差不多快落地了,謝弋鬆開手準備站直,煤氣罐一邊已經“咚”地一聲放好了,隻見一雙瑩白的手伸了過來,人站得極近要抓住罐身。
謝弋眉頭一跳,卸了力的手重新抓緊,大概是動作太快,紀襄反應不及隨之一晃,耳邊聲音傳來:“退開些!”
煤氣罐被原地推拽了一兩厘米的距離,紀襄鬆手,掌心頓時空落落的,她抬眼去看,謝弋眉心還微皺著,不讚同地看著她:“你這樣會壓到腳。”
紀襄抿了抿唇。
謝弋兩手使力,提著煤氣罐一步一步將它放到了角落的格子裏,重新弄好開了閥門,轉頭:“應該可以了,去試試看。”
紀襄沒作聲,扭頭去了衛生間。
火果然可以打上了,流出的水也是滾燙的,紀襄把盆子裏的冷水倒到大桶裏存著,出了衛生間,謝弋就站在桌邊,手旁是她剛剛做完現在大概冷了的飯菜。
“可以了。”紀襄說道。
“嗯。”謝弋點點頭,朝她示意了下掛在牆壁上熱水器,“下次你打火可以注意聽一下。如果打上了熱水,這個熱水器就會有類似火苗的聲音。”
紀襄順著他指的方向看。
熱水器掛在衛生間跟廚房相連的牆上,已經很老舊了,剝落了皮,有一塊一塊的鐵鏽。
紀襄點頭:“嗯。”
她沒問他回來要做什麽,他也並沒表現出什麽。紀襄進了衛生間,餘光中他轉頭進了廚房。門關上後,聲音也隔絕一半,之後熱水打上,紀襄便不再想了。
出來的時候客廳還亮著燈。
屋裏沒人,門半掩著,細小的縫中傳來隱約的淅瀝,紀襄側目望去,隻能看見漏出的坡石上濺起的水珠。
下雨了。
烏雲已經籠罩,雨點砸下,聲聲敲在窗戶上。
桌上的飯菜已經不冒熱氣了,摸著碗沿也是冰冰涼涼,紀襄兩碗兩碗地端,放到廚房的鍋裏打算重新熱一下。
等出鍋的時間紀襄就坐在桌邊,雨聲越來越大,玻璃上模糊一片,劃出幾片雪花的模樣,她看著看著,忽然就想起小時候也曾這麽百無聊賴,在氤氳的雨天嗬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在玻璃上寫下自己和父母的名字。
那是很神奇的體驗。
紀襄有點走神,但又不算完全走神。
因為她聽見有沙啞的笑聲傳來。
紀襄頓了頓。
然後她再次望向門邊那條縫。
雨蓋住了她的腳步聲,也蓋住了外麵的說話聲,直到走過去打開門,對上兩雙眼睛,紀襄才發現,原來長長的屋簷下,竟還藏著兩個人。
謝弋坐在曬衣杆旁邊的台階上,手上是塊麵包片,沒有火腿肉鬆,看起來幹癟癟的沒什麽味道,此時他正撕下一塊,遞給他前頭站著的,和他幾乎一樣高的小女孩。
是胡阿秀的小女兒。
她唇邊正有濃濃的笑容,想來剛才的笑聲是她發出的,見到紀襄出來她有些意外,但顯然認得她,靦腆地抓抓手,把手裏的小麵包往身後藏。
紀襄不確定她是否怕生,沒有輕易靠近,下意識望向她對麵的謝弋。謝弋在咬麵包,腮幫子隨著他的動作一動一動,看起來幾乎跟在咬堅硬的石頭一樣。
見到她望過來,止了咀嚼,目光沉靜,仿佛看懂她想問什麽。
而她也好像明白了。
紀襄緩緩蹲下。
小女孩微微側過身體,麵朝她這兒低著頭,她很瘦,也不高,頭發有點枯黃,隻用一根細細的皮筋簡單綁著。
“你好。”
紀襄小聲說道。
小女孩沒應聲,但眨了眨眼,亮晶晶的目光慢慢望向她。
“謝謝你。你幫我鋪的床很舒服。”
小女孩又眨了眨眼,然後彎起嘴角,甜甜的笑容浮現臉上。
她伸出手,皮膚曬得有些黑,指甲旁邊還有裂開的皮,但那根本不影響什麽。她將小小的麵包捏在手裏,虔誠又認真地送到紀襄麵前。
紀襄的心頓時軟得一塌糊塗。
她摸了摸她的頭發:“我不用,給你吃。”
小女孩沒收回手,還在堅持。
“阿妹,吃飯啦!”
隔壁傳來胡阿秀的喊聲。
小女孩回頭望了一眼,再轉回時便有些急了。她低頭拉過紀襄的手,將那塊麵包放到了她手心裏,然後二話不說,三兩步就匆匆跑掉了。
雨還是很大,屋簷下都落滿一排直線。
紀襄靜靜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問:“她叫‘阿妹’?”
聲音不大,但足夠謝弋聽見。
他淡聲應:“不是。‘阿妹’隻是這裏傳統的叫法,她叫胡月。”
沒有親昵的小名,隻有與他人相同,簡單又統一的“阿妹”。
“她不能說話。”
謝弋的尾音落下,對上紀襄望來詫異的眼神。
“小時候發燒沒及時治,聲帶壞了大半。”
不是完全毀壞的聲帶,所以可以發出細微的聲音,紀襄怔怔地消化這個消息,才明白過來為何方才胡月的笑會是那樣沙啞又短促。
她跟她打招呼時、她對她道謝時、還有她想把手裏的麵包給自己時,應該都是很想說話的,但卻無法發出半點聲音來。
難怪她總是笑。
因為除去語言,笑容已經是她為數不多能表達情緒的方式。
“那她怎麽上學?”
“能上。”謝弋咬了最後一口麵包,將包裝袋揉了放在手心,“她可以聽見。”
紀襄默了一下,忽才發覺自己將後天致啞與天生的聾啞人混為一談了。胡月隻是說不了話,但她其他的能力並未受損,在不知情的人看來,她也許隻是比同齡的女孩沉默寡言些罷了。
紀襄沒再問什麽,朝對麵胡阿秀的屋子又看了一眼。她們的家不在坡上,平地很快積起了水,不過恰好有幾個小坑,引了流去,沒讓情況更糟糕。
“進去吧。”
謝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他站了起來,在本就不高的屋簷下尤其有壓迫感,紀襄聞聲回頭,其實沒看清人,隻瞥見一個黑色的影子,大腦便一頓,壓抑的低呼被瞬間咬緊的牙關止住,人條件反射地往後逃了幾步。
一切發生的時間不過眨眼。
連謝弋短暫的停頓都幾乎可以忽略。
他臉上表情還是很淡,鞋麵有泥土跟混亂分布的雨珠,隨著他的走動沾到地麵。
屋門輕輕掩住時,人影已不在視線裏。
紀襄原地站了一會兒,才深呼吸兩口轉身跟進去。
剛才熱的飯菜已經差不多了,這會兒正好可以拿出來吃。紀襄揣著濕潤的抹布端碗,一份份放好在桌麵上。
備了筷子和勺子坐下後,比她早進來的謝弋從自己房間裏走出來。
他右手拿上衣跟褲子,左手三兩步到衛生間門前一轉,便出現又消失,動作看起來不緊不慢,卻似乎又迅速地離譜。
紀襄夾了口菜,放進嘴裏仔細咀嚼。
很軟,一定都不硬。
安靜的小客廳裏適時響起一聲躥起火苗的“啪嗒”聲。
紀襄愣了一下,抬眼看向掛在牆上的熱水器。
生了鏽的鐵皮可以望進去,裏麵正燃著一簇藍黃色的小火焰。
紀襄收回視線,將嘴裏的菜咽下去。
大概是溫了一遍火吧。
與最開始的味道相比,還是差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