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下了很大的雨。

紀襄睡眠本就淺,朦朦朧朧間被吵醒,玻璃仿佛被大錘敲打,樹木上的葉子簌簌作響,有養狗的幾家紛紛犬吠不止,吵得人心驚膽戰。

困意漸漸消弭,屋中已經透進濕氣來,周圍彌漫著濃濃的潮意,紀襄半坐起按亮了床頭的小燈,看見牆縫裏有粗粗的,像小河一樣形狀的東西蔓延開。

客廳有響動,還有腳步聲。

紀襄起身,開門走出去。

馮村主任正端著一個鐵盆慢慢放下,聞聲回頭,看見她:“紀小姐,吵醒你了是不是?”

客廳不似房間裏暗,牆壁上的動靜都看得一清二楚,紀襄這才瞧清那像小河一樣的東西是雨水滲進牆麵的痕跡。

頭頂的天花板也在往下滴水。

“紀小姐,你房間怎麽樣?漏得嚴不嚴重?”

紀襄走回幾步開了屋裏的燈,招呼馮村主任過去看,她房間也在漏水,不過量還沒有很大。

馮村主任皺了皺眉,哎喲一聲,轉頭喊人:“小謝啊,再給我拿個盆過來。”

“沒有了。”

謝弋聲音從外麵衛生間那兒傳來。

“沒有了?”

馮村主任一時惆悵,拍腿:“怎麽了就沒有了?”

漏進來的水不接,一會兒就得流得滿屋子都是,木地板哪兒能長時間沾水,發起黴來不得全是臭味?

馮村主任邊思考邊緩步往外頭,喃喃:“還是去找阿秀借一個好了。”

不過還沒待他去借,大門就先被敲響了,聲音極重極沉,穿透雨幕:“村主任?馮村主任?!小謝?”

女人的聲音尖細,叫喚起來便顯得有點淒厲,馮村主任加快速度打開了門,胡阿秀撐了傘,但渾身衣服還是淋得濕透,她扒著門框,眉心緊蹙:“馮村主任!我家漏水了!你有沒有能接水的盆,借我幾個吧!”

她求助的雙眼亂瞟,幾下就掃到客廳裏那幾個已經利用上的水盆,話一頓,又改口:“一個,一個也行!我這邊真急著用呐!”

馮村主任止住她不斷亂抓的手,有些為難:“我這邊能接水的盆都用上了還不夠,本來還想找你借的。結果……唉,你那裏真那麽著急?”

“著急!著急!地板再不管管,都已經要泡發了,屋裏滲了水,我阿妹凍得慌呢!抖得不行!”

胡阿秀雖然話說得誇張,但滲水的事應該不假。畢竟地勢上她們矮上不少,比起馮村主任家,積起的雨還能從屋門底下的縫裏鑽進去。

“行吧,行吧,不凍著孩子才是關鍵。”

馮村主任的為難很快敗下陣來,他拒絕不了胡阿秀,歎了口氣把剛放好的兩個盆都拾起來遞給她。胡阿秀連連感謝,接了盆趕忙轉身往自己家裏跑。

門口空了人,風一下灌進來,馮村主任稀疏的頭發被吹亂,他撥了撥,重新將門關上,然後再次愁容滿麵地盯著天花板和地麵看。

“這可怎麽辦才好啊……”

紀襄走近幾步,也抬頭看了下仍在滴水的地方,她沉吟片刻,低聲開口:“其實不用盆,用碗也……”

不過話沒說完,雨水就順勢落下,冰冰涼涼滴到眼皮上,紀襄沒有準備,不自覺地抖了一下,然後在馮村主任無奈又帶點慈祥的笑聲裏抬起手去擦。

她也忍不住笑。

隻是才笑著擦完眼睛,便正好和從衛生間出來的謝弋對上麵。

他的短發都濕了,長褲挽起來在膝蓋下方,除去褲腳部分有一點濕外,其他都還算正常。嘴角含著煙,已經快燃到盡頭:“修好了。下次我不在家要再堵,拿東西捅一捅就能順了。”

“那蹲坑也不是一次兩次堵了,之前你不在家,我一個人也修理地好好的。都跟你說了不用操心,沒大問題的。”

“那是沒堵得太嚴重。”

“行了行了,就知道你要囉唆。”

馮村主任擺擺手,在謝弋說他之前先發製人,上手拍了下人,要拔他煙頭:“不是跟你說了少抽少抽,對身體不好。怎麽還不戒掉?”

“難。”謝弋回得極快,偏頭躲掉馮村主任伸來拔煙的手。

馮村主任煙沒拔成,“嘖”地打他一下:“世上無難事!你要真想戒還能戒不成的?”

謝弋笑了下,沒計較被打的那幾掌,仿佛習慣了,隻在嘴上不饒人:“有空操心我,不如操心操心你房子,漏成什麽樣了?明天想住田裏麽?”

馮村主任氣得吹胡子:“瞎說!”

“是不是瞎說你最清楚。”

謝弋回了句,而後往廚房走,碗碟都擺在一起,磕磕碰碰發出脆響,馮村主任“誒誒”了兩聲,沒攔住他動作。

“用這個。”

謝弋拿了三四個碗口稍大點的,雖比盆差了不止一星半點,但現下也隻能將就了:“這也能接,一樣的。”

馮村主任沒得攔,歎口氣:“行。聽你的,就用這個吧。”

謝弋點點頭,偏過臉重重吸了最後一口,白霧從鼻間飄出,他咬著煙,趕人:“你腰不行,也別站這兒看著了,幫不上忙,進去睡吧。”

“……你小子……”馮村主任氣笑,懶得跟他計較了,現在時間不過夜裏三點,再睡幾個小時綽綽有餘,他駝著背回屋,不忘招呼紀襄,“紀小姐,你也快回去再睡會兒吧。”

紀襄看了眼謝弋手裏的碗:“……好。”

但她沒立刻離開。

喝水的杯子在飯桌上,紀襄繞過滴雨的地方過去,摸著冰涼的杯身,送到嘴邊喝了口潤喉,轉過身時正見謝弋伸手,用手掌心對準滲水的天花板。

他微蹲著,但膝不著地,後撤站著,如同馬步一樣。雨水幾秒便輕落在他手心,濺起幾不可見的水花,謝弋保持位置不變,再下蹲些,另一隻手用碗對準瞄好的中心點,然後放到地上。

雨水再次滴下,正好落在碗裏,不偏不倚。

其它幾處地方,他一一都如法炮製。

紀襄沒看太久,將杯子放下後,去廚房也拿上碗,而後進屋關了門。

其實已經不太能睡得著。

盆換成碗,一次能盛的水就少了大半,不看著點,隨時都有溢出的可能,紀襄迷迷糊糊躺在床邊,中途睜了幾次眼後,就不再試圖睡了。

緊關的門下有縫隙,微弱的白光一直未滅,亮到後半夜與日出的光融合,映著快滿的碗。

紀襄小心翼翼端著,準備出去將它倒掉。

客廳的燈確實還亮,謝弋坐在餐桌邊的凳子上,雙腿岔著,正在攏火點煙,聽見聲音,隻側眸簡單看了眼。

外頭還陰著天,但確實已經過五更了。

紀襄進衛生間,把水倒了去。

前後不過幾秒,馮村主任不知怎麽地也醒了,出來時正好碰見,紀襄還愣了一下,倒是馮村主任急急忙忙:“紀小姐!剛剛小邱給我打電話了!”

“……怎麽了?”

“小邱打你電話沒打通,所以才聯係我,說你們另外的助手已經到縣裏了。但是雨太大,把送他們的車子困住了,說什麽也不肯駛來鎮子裏,現在他們人就在縣裏等著呢。”

紀襄算著時間,現在他們確實應該到縣上了,如果不是這場大雨,或許過幾個小時就能順利到達鎮子。但……

她望了望外頭的天,恐怕這場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紀小姐,你也別太擔心,雨雖然大,但還不至於辦不了事。車子進不來,咱們出去接還不行?我讓小謝去幫幫忙,準能平安無事把人帶回來。”

馮村主任邊說邊推推謝弋:“小謝,去,去幫忙帶兩個人。”

謝弋手邊有一個藍白色的花生牛奶罐,罐口是黑色的,一瞧便知道是自製的煙灰缸,他聞言抖抖手上的煙,吸了一口,然後丟進罐裏,蓋上罐子起身,回答地利落幹脆:“行。”

謝弋根本沒換過睡衣,身上還是外出的衣服,褲腳幹了放下便能出門,他掃過車鑰匙掂在手裏:“讓小邱把地址發給我。”

說著眼看要出門。

紀襄也顧不得多說其他的話,隻趕忙先攔住他:“等一下!”

謝弋停步。

“我跟你一起去。”

紀襄這麽說完,也不管謝弋同不同意,轉身就跑進屋裏。她用最快的速度換好衣服綁了頭發,拿上自帶的雨傘還有睡前靜了音的手機,三兩步匆匆跑出來,示意謝弋:“走吧。”

馮村主任見狀勸道:“外麵雨這麽大,風也刮得足。紀小姐你還是別去了,小謝一個人絕對能辦成事,你放心吧!”

紀襄搖搖頭。

這不是放不放心的事。

“他們已經被困住了,我沒道理不出現的。”

她就這麽解釋,沒再多言,馮村主任沒辦法,隻能暗暗對謝弋眼神示意,讓他將人攔住。

謝弋看見了。

他並未立馬阻止。

“你確定麽?”他隻問。

紀襄沒有猶豫:“嗯。”

不算太堅決。

但好在他也很平淡,沒所謂一般。

“讓她去吧,沒事的。”謝弋對馮村主任道。

旁邊的鞋櫃裏放著幾件雨衣,看上去有些舊,但應該沒有破損。謝弋抽走紀襄手裏的雨傘,換了雨衣到她手上:“雨傘不頂用,穿上這個跟上來。”

說罷他三兩下套了雨衣,動作極其熟練,門開時他低了低頭,大跨步下了坡邁進雨裏。

紀襄看著他去取車的背影,沒有考慮太久,也展開雨衣穿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