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裏濕漉漉的,被穿過來的雨衣淋了水,雨刮器不停在掃,但擋不住勢如破竹的雨勢。
謝弋開得很穩。
就算看不清路,但來回上百遍,肌肉和意識都有記憶,動作緩慢地穿過危險地帶,上了去縣裏的大路後他才稍稍加快車程。
打開手機關了靜音,紀襄看見通話記錄裏確實有好幾個邱恒山打來的未接電話,剛想回撥,屏幕便忽然一跳。
紀襄按下綠色的接聽鍵。
“小襄姐!你終於接電話了!”
紀襄無聲地應了下,挑重點問:“林木和周雪都聯係你了?”
“聯係了!他們本來被困在車道上走不了,後來通了路,但雨這麽大,開車的司機不肯往鎮裏送,協商之後就把他們放到酒店了。”
“嗯,我知道了。我現在正往酒店去,你就待在鎮裏幫忙,有事告訴我。”
邱恒山重重地“嗯”了一下,最後不放心又弱弱低聲:“小襄姐,你小心點啊。”
紀襄輕應:“好。”
短暫通話後便結束,車座內恢複安靜。紀襄自認並非嗅覺特別靈敏的人,但依舊能聞見身邊謝弋濃重的煙味。她看著幾乎模糊不清的前擋風玻璃,不知不覺間想到那一罐滿滿的“花生牛奶”,不太明顯,但又並不遮掩地,微微偏頭躲開了點。
酒店就在上次去過的那家偉達建材附近。
縣裏的店都已經關閉了,連車站裏頭的車也不再發了,長長的大路隻能偶爾看見幾輛不知為何還在穿梭的私家車,除此之外幾乎可以算作荒無人煙。
下車進酒店,紀襄重新套上雨衣,不過這雖比撐傘方便,但不停刮著的大風讓她不得不揪緊頭上的帽子,一雙手露在空氣裏,幾下就被凍得慘白冰涼。
林木和周雪都是剛進公司才一年的新人,和邱恒山一樣,也是自告奮勇願意來的,兩人沒有開房間,都坐在大堂裏等,遠遠望見紀襄來的身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樣雙眼發亮。
“小襄姐!”
兩人異口同聲。
紀襄迎上去,揭下頭頂帽子,長發已經濕了大半。
“還好嗎?”
“嗯!”
“……”
應聲的人隻有林木,周雪張了張嘴,但沒聲,紀襄這才注意到她麵色有些發白,看起來不是太有精神。
“怎麽了?”
“小襄姐,周雪她好像生病了。”
講話的是林木,他身高體壯的,大雨天也撐得住,但周雪是個女孩子,坐了這麽久的車,難免身體難受。
“我……我沒事的。”
周雪擺擺手,隻是聲音沙啞,隱約能聽出點鼻音,紀襄沒讓她逞強,說道:“外麵下雨,你如果生病再出去會更嚴重的,到時候就是想幫忙,也沒有那個力氣。”
“……”
周雪失言,低下頭沒有說話。
來這兒本就是為了接他們,既然暫時回不去,留在酒店養病順便等雨停也並無不可,紀襄很快做好決定,領著人去了前台開房間。
謝弋一直都沒有參與他們的談話。
他站在一旁,身上也穿著雨衣,麵上有水珠,一時讓人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林木跟周雪都看見他是與紀襄一道來的,隻是瞧上去冷漠又不易親近,所以紀襄不介紹,他們自然也就不與他說話。
但仍舊會遠遠打量就是了。
林木拿了房卡,邊等另外兩人邊悄摸看謝弋,他年紀輕,氣性也盛,雖然不和謝弋說話,但好奇心少不了,盯著盯著,約莫也能猜出一點。
跟紀襄一塊兒來,那應該是茸薌鎮的人。
隻是那樣一個破舊小鎮,居然也能出這麽一個人嗎?
怎麽看……都不像是從小生活在窮鄉僻壤裏的氣質。
他這邊還在想,那邊紀襄和周雪已經弄好了, 她們走過來,紀襄示意了一下樓上:“你們去休息吧。”
林木又看了眼謝弋,忍了忍沒忍住,還是伸伸手指,無聲問:他嘞?
紀襄當然是知道謝弋在的。
隻不過她沒有介紹,也一直沒看他,辦的房卡也隻有三張,壓根未將他考慮進去,林木問時,周雪也眨眨眼,表示同樣好奇。
紀襄回頭。
謝弋背對著他們,恰好接起響了的手機。
講電話的時間很短,約莫隻有十幾秒鍾,之後謝弋掛斷,利落地轉身朝他們走過來。
他在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我得回去村裏一趟。”
他沒解釋,但看得出來是急事,紀襄點頭,並未多問。
倒是周雪見他先說話了,也不膽怯,道:“那……你還回來接我們嗎?”
謝弋沉吟稍許:“要回來就打個電話,給鍾洋或者馮村主任都行。或者等雨小了,那時候再回更安全。”
鍾洋跟馮村主任另外兩人都不認識,話隻是說給紀襄聽的,她沒回應,謝弋也沒等,套上雨衣帽子,轉身三兩步出了酒店。
外麵依舊大雨傾盆。
茸薌鎮的情況比縣裏糟糕不少。
電話是鍾洋打來的,急聲急氣要謝弋快些回去,因為鎮裏本就不多的車子,有好幾輛都因為停在低窪地段,被雨水給淹住開不動了。
小鄉村不比縣城,光是路段就泥濘崎嶇,每個人遇到這種極端惡劣的天氣,哪有什麽酒店可以躲,基本上都是待在自己的屋子裏聽天由命。
謝弋一路開去鍾洋說的地方,是離碼頭很近的一處土地邊上,他遠遠停下,看見那邊確實是有兩輛車,被淹得幾乎隻能看見一半輪胎了,周圍黑壓壓站了幾個人,其中一位就是鍾洋。
“謝哥!你終於來了!這可咋整啊?”
鍾洋也穿著雨衣,冒雨跑過來抹了把臉,指指那邊:“全熄火了,根本開不動,隻能拉了。”
謝弋遠遠觀察了下,搖頭:“不能拉。尚且不說能不能拖得動,如果再開一輛過去,下場隻能和它們一樣。”
“那怎麽辦?”
“先放著。”
謝弋眯眼望了下天:“雨不停,拖車的也不會來。等水退了,再想辦法送去修理。”
“成。那謝哥你先在這兒等我一下,我過去交代兩句,然後咱們一塊兒走。”
“嗯。”
謝弋原地倚車等著,雨衣的帽簷下不斷在滴水,他看過去,鍾洋和那頭神情焦急的幾人聊了幾句後,很快將他們打發回家,然後左右看看捂了捂雨衣,大步跑了過來。
“走吧謝哥!”
他脫了雨衣上車,抖落身上濕漉漉的水珠,謝弋坐進車裏,摸出煙來點上一支,單手係上安全帶後,踩油門開車。
“哎呀,這天氣真是好不了幾天,什麽太陽這麽神秘,露麵就那麽幾小時!”
鍾洋幼稚地抱怨,謝弋隻聽不言,末了哼笑了下,繼續打方向盤。
“衣服一件幹不了,想出門也出不動,好不容易材料拿回來了,現在隻能光看著用不了。唉……這日子過得真不得勁!”
“還想怎麽得勁?”謝弋好笑。
“反正不是被困著就行。”
鍾洋嘟囔兩句,又說起別的話題來,謝弋注意路況開車,隻偶爾回一下,快開到鎮長家時,鍾洋想起,問:“對了,那個紀小姐還在你家嗎?早上聽小邱說給她打電話沒人接,沒出什麽事吧?”
“沒事。”
“沒事就行,我還擔心她是不是被咱們這兒的場麵嚇到,不想待了,跑回城裏豪宅去了呢!”
鍾洋半調侃,兀自笑了會兒,又說:“不過還是得多虧她來補上錢,不然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從馬偉達那兒拿到材料。不得不說,她那大公司辦事還是靠譜的,起碼沒坑咱們。”
謝弋沒怎麽說話,車到地方了,利落停下,鍾洋也停了嘴,衝他擺擺手:“行了我到了,謝哥再見,進去了!”
他套上雨衣,往下一跳就悶頭往大門跑,謝弋等看見他快進屋了,才收回視線重新發動車子。
馮村主任在家做了菜。
謝弋還沒進門就聞到一陣陣香味,他提腳把沾了泥的鞋在石塊邊上蹭了蹭,抹幹淨了才進屋,當然也沒忘記丟掉已經燃盡的煙頭。
馮村主任聽到動靜,以為是謝弋跟紀襄一塊兒回來,轉頭瞧清楚了才發現隻有一人,意外:“紀小姐怎麽沒回來?”
“她留縣裏酒店了。”
謝弋脫鞋,擱了鑰匙,閉眼揉了下晴明穴:“有人生病,等雨小了再回來。”
“哦……”馮村主任道,“這樣……也好,縣裏總歸是方便點,等雨小了,你再去把他們接回來。”
謝弋點頭,坐去桌邊拾了筷子,馮村主任也坐下,夾了菜放他碗裏。
“多吃點,昨晚是不是沒去睡?早上看你就不像剛起的樣子,今天又忙了半天,瞧瞧瞧瞧,眼睛都黑一圈了。”
謝弋扒了口飯,把馮村主任夾的菜吃進去,也回夾了一把菜給他:“吃你的,別誇張。”
“哪裏誇張?老人家講的實話你還不放心裏?別以為年輕就能這麽隨便揮霍,身體也會吃不消的。等下吃完飯,趕緊去補個覺。”
謝弋嘴上含糊不清,舀了口湯,笑:“行了,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