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過程一路平安。

紀襄沒有再出現剛才的異常,聽著門鎖開啟和落下的聲音走到了沙發邊,她有些怔怔地,手機通訊錄開著,她盯著上頭的“醫生”二字發了會兒呆。

不過發呆沒幾分鍾,短信來的聲音喚回了出神的紀襄。

她下意識點了進去,坐直身體,想起答應謝弋要發的信息還沒發。

不過這條短信不是謝弋發來的,而是紀義榮。

紀襄看著裏麵的內容,反反複複默讀了幾遍,才領回到紀義榮的意思,是想讓她跟他一起晚上回蘅苑吃飯。

這次沒有什麽理由,但大差不差紀襄也能猜到。

無非是因為上次不歡而散的事。

總要有人在中間當這個和事佬。

可紀襄從未覺得自己和紀一蕙是在爭吵,哪怕當時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她想她隻是在某些事情上與紀一蕙無法達成一致,也做不到如同她那樣將有些事說忘就忘。

紀襄沒有立即回複紀義榮。

她退了出來,重新編輯了一條保平安的短信給謝弋,看著“已發送”三個字亮在屏幕上,紀襄仍舊握著手機,視線微微定格。

沒到一分鍾,提示鈴再次響起,謝弋的回應簡潔明了:“嗯。”

她這才按滅屏幕。

長長的沙發容納她綽綽有餘,紀襄躺直身體,腦下也沒有枕頭,隻將臉埋在柔軟的角落裏。她閉上眼睛曲起腿,有些許困乏湧上,手機被安安靜靜放在茶幾上,映著頭頂的小燈。

晚飯前她給紀義榮回了消息,然後收拾好在家樓下等,沒過十分鍾紀義榮便到了。

他一副風塵仆仆還沒工作完的樣子,紀襄上車時他仍在和秘書交代周一的會議工作。紀襄識趣地沒有打擾,係上安全帶後就靜靜看窗外風景。

電話持續了兩分鍾。

紀義榮摘下藍牙耳機,疲憊地揉了揉眼眶,嘴上問:“剛睡醒?”

“嗯。”紀襄點頭,“你怎麽知道的?”

紀義榮笑:“這麽久不回信息,今天又是周六不用上班,就猜你應該是睡著了。”

紀襄聞言其實挺好奇,想問一問怎麽不覺得她是在外麵玩,可轉念一想,她似乎確實沒有什麽娛樂愛好,除了公司,一般都隻待在家裏。

於是她就不問了,盯著前麵的大路看兩邊疾馳而過的車,紀義榮沉穩地行駛了一段,主動開口:“今天回蘅苑,就是吃一頓飯。你姚叔早上出差了,中午隻有你媽媽一個人,晚上咱們去陪陪她,不用多久。”

紀襄本來看著窗戶外麵神遊太空,紀義榮的話卻忽地戳到了她腦中某根弦,她一愣:“你說姚叔叔早上出差了?”

“是啊。一早坐飛機走的,連早飯都沒在家吃,還被你媽媽說了。”

紀襄一時沒有反應,沉默之中紀義榮察覺到了些許異常,抽空偏頭看了眼她:“怎麽了嗎小襄?”

“是去哪裏出差?”

“B市。”

紀襄聞言又陷入沉思。

紀義榮看她這副模樣,想來是有事情,但眼下在開車便不好多追問,於是暫時也不說話,隻專心往蘅苑去。

到達目的地後,天邊的餘暉揮灑下來,大地都一片金黃,紀義榮熄火停車,紀襄先一步解了安全帶下車,不過還是站在台階邊上等他。

兩人一起進屋。

家裏隻有紀一蕙一個人,做了簡單的三菜一湯,看到他們進來淡淡說了一句“換拖鞋”,然後就去廚房拿筷子了。

紀一蕙飯量很小,紀襄也不大,於是桌上大口吃飯的人就隻剩下了紀義榮,沒了能與他閑聊的姚慶遠,另外兩人也不愛說話,於是場麵有幾分鍾安靜地幾乎令人尷尬。

最後還是紀義榮打破沉默。

“和慶遠打電話了嗎?他那邊都還好?”

紀一蕙邊夾菜邊應:“他能有什麽不好?你當是第一次出差呢?”

“行行行,我多此一舉問。”紀義榮笑,“那天生日送他那兩條煙,你沒轉手就賣了吧?”

“沒賣,但也沒得抽。”紀一蕙說到這兒瞪了眼他,“不是跟你說過很多次了,不要再買這個給他,本身戒煙就很難了。”

“知道了知道了,那天不是過生日嘛,總得送點人家喜歡的。”

紀一蕙冷哼一聲,繼續把碗裏最後幾口飯吃完,然後她擦了擦嘴角,靜默兩秒,反問:“那天的事情,你們兩個商量出解決方法來了?”

紀襄聞言微微斂眉,目光落在碗裏白色的米粒上,紀義榮則是笑:“什麽商量不商量的……”

“行了,你也別裝。”紀一蕙瞥向紀義榮,“早知道那個人就在茸薌鎮,你卻瞞著什麽都不說,現在狡辯,你覺得自己在我這兒還有幾分可信度?”

紀義榮無奈地撫了下額際,紀一蕙沒打算聽他多說別的,隻問:“怎麽樣?你們的解決方案是什麽?還要繼續查嗎?”

紀襄放在桌邊的手一動,作勢要答話,但被先她一步的紀義榮給製止。

他接過話頭:“小襄覺得有問題,那還是查一查比較穩妥。但是你也放心,我和小襄溝通過了,這件事之後由我來負責,她不會多插手的。”

紀一蕙抿唇:“你真相信她能不插手?”

紀義榮點頭:“小襄知輕重的。”

話題中心的他們將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而唯獨遺忘了真正的當事人,紀襄的手指越攥越緊,指甲幾乎要陷進肉裏。

“過去的事情你要記得,好,我不攔著,這是你的權利。但你想記多久?工作了,結婚了,生小孩了,還要抱著它們一起生活嗎?你不放過你自己就算了,難道還不打算放過別人?”

紀襄一字一句地聽,雙眼裏紀一蕙的麵孔熟悉又陌生。她是那麽近,近到與她幾乎隻隔一個手臂,可她又是那麽遠,遠到她根本觸碰不到。

“所以,我連想要一個真相都不行?”

紀一蕙沉默片刻:“你要什麽真相我不知道。我隻看到,你還困在過去走不出來。”

又是一次不太愉快的晚飯。

紀一蕙去洗碗,紀義榮則跟去廚房與她聊天,具體說了什麽紀襄不知道,也不關心,她就站在陽台上,吹著晚上冰冷的夜風。

約莫過了半個小時,紀義榮出來送她回家。

回去的途中也很安靜。

紀襄躺在座位上閉著眼睛,她沒有想睡,不過確實有幾分鍾失去意識,等她轉醒過來,車正停在馬路中央等紅燈。

她坐直:“舅舅。”

紀義榮聞聲:“嗯?”

紀襄思慮片刻:“你最近有在查謝弋的事嗎?”

紀義榮聞言,隻當她是還在意剛才在蘅苑時候他和紀一蕙說的話,笑笑,點頭:“當然。舅舅答應你的事,自然不會食言,我肯定會幫你查出來,這中間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紀襄無意識地點點頭,很快又問:“那……你查到謝弋現在人在哪裏了嗎?”

“嗯?”紀義榮道,“他不是在茸薌鎮嗎?”

紀襄沒有立即回應。

紅燈轉綠燈,車子順著車流行動,紀義榮又聽她問:“調查的事情……你有請姚叔叔幫忙嗎?”

紀義榮看她一眼:“你今天怎麽忽然這麽關心你姚叔叔了?”

大概也就是隨口一提,見紀襄不答,紀義榮也沒多問,回答道:“調查的事剛剛起步,你姚叔叔最近手頭上不少工作,我就沒告訴他。不過等他回來,也可以找個機會和他聊聊,看看能不能快一點把這件事查清楚。”

紀義榮的意思紀襄一分不差地聽懂了。

他沒有讓姚慶遠幫忙,他甚至不知道謝弋現在就在南市。

可姚慶遠為什麽會自己主動找上謝弋?

紀襄確信自己沒有看錯。

今天在西郊等待謝弋時,那輛亮著車牌號的車是姚慶遠的,而打開車門上車的人也是他。

明明在紀義榮口中,早上就該離開南市去出差的人,為什麽下午會出現在西郊的城中村?又為什麽會和謝弋聯係上?甚至這件事,連紀義榮都不知道。

紀襄無法停止腦中的思考。

——“小襄,我是說如果,如果這些都是他騙你的呢?”

——“他說不認識真正的犯人,說為了錢才頂罪,這些都隻是他一麵之詞而已。”

——“難保他本質上就是那麽惡劣的人,滿口胡謅就想將你耍得團團轉。”

那天和紀義榮的談話言猶在耳。

他們根本不相信謝弋。

又或者說不願意相信。

一個多年之前認了罪,又在牢獄之中待過三年的人,也許在任何人眼裏都是惡劣且無可信之處的。

在這一點上,尚且連信任她的紀義榮都心存猶疑,又何況當年親手把謝弋送進牢裏的姚慶遠呢?

紀襄忽然難以想象。

她不知道今天姚慶遠找上謝弋說了什麽,是打探情報?還是單純地警告他不要再滿口謊言?

“小襄,到了。”

紀襄看向前方光點不一的樓層,收回思緒,低聲:“謝謝舅舅。”

“嗯,早點休息。”

紀襄的手碰上車門,一頓:“……舅舅。”

“嗯?”

“姚叔叔他……什麽時候出差回來?”

頂著紀義榮略帶好奇的目光,紀襄適時補上一句:“有點工作上的事想和姚叔叔說。”

“這樣啊……”紀義榮笑道,“大概一周吧。你要等不了,視頻和他聊也可以的。”

紀襄點頭,開了車門:“嗯,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