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襄沒什麽不能等的。

那天給謝弋發過一次短信之後,他們有兩三天沒有聯係,紀襄忙起工作的事情之後,便沒再試圖去找他問什麽。隻有在偶然一天中午休息時,收到他發過來的消息。

還是那家奶茶店。

他大概就是路過,拍得非常隨心所欲,不是很清晰,也沒有正臉,從背影看,不過是幾個穿著職業裝的女生坐在一起喝奶茶。

沒有配字,也沒有多餘的表情,但紀襄就是一下明白過來他什麽意思。

有點失笑,又覺得有點氣惱,她隨手找了一個表情包,然後腦袋一熱發了過去。

剛發過去,下一秒她又開始懊惱。

這實在顯得親昵了些。

他們的關係……文字交流才比較正常。

於是她便捏著手機,時不時瞟上幾眼,本來吃得好好的飯也開始變得食不知味。

不過好在後來謝弋沒有回複。

等的久了,知道他看見,但沒有說些什麽,紀襄倒暗暗舒了一口氣,吃飯的速度加快,然後直到開始上班,這件事也算這麽過去了。

周五臨下班前,紀襄接到了李律師打來的電話。

其實看到來電顯示的時候她不無意外。

回到南市至今已有四個月,除卻最開始那段時間和李律師接觸得多,拿一些資料和監控視頻之外,剩下的基本都處在漫長的等待之中。

但紀襄也有心理準備。

從決定要再次開啟這個案子,李律師就明確地向她表示過,已經過去五年的事,沒有監控,沒有人證,單憑警察的調查和私家偵探的走訪,要花費的時間根本難以想象。

李律師向她嚴肅地打了這劑預防針,而紀襄也平靜淡然地接受了。

整整四個月,她沒有主動聯係李律師,隻有他單方麵會偶爾向她說明目前的進度,不過像今天這樣接到電話,還是頭一次發生。

紀襄隻默了一秒,然後便迅速接起。

李律師沒有在電話裏說太多,隻詢問紀襄是否有時間,兩人可以約一個地點見下麵。

紀襄思索了下,幹脆就選在李律師的事務所。

於是兩人很快決定,一個小時之後在事務所見。

紀襄把剩下的工作處理完,踩著下班的點離開紀氏,車昨天拿去保養了,今天還沒取回來,於是隻能網上訂車,好在等待時間沒有很久,不過幾分鍾她就上了車。

李律師還未下班,事務所裏除他之外還有另外幾位律師與委托人,紀襄走到等待區,前台小姐正準備招呼她,就被從辦公室裏探出身的李律師叫住。

“紀小姐,請來這裏。”

紀襄走過去,李律師等她進了辦公室,才鬆手關門。

李律師的年紀四十來歲,紀襄對他了解不多,但以前聽紀義榮提起過,是非常有名的精英律師,打贏過無數官司,不過為人比較低調,和姚慶遠是同一所大學畢業的。

他的桌麵很整潔,除了摞起來的文件之外,還有一兩件精巧的擺設,紀襄剛剛掃過寫著他名字的台卡,就見眼前遞來一份文件:“紀小姐,您看一下。”

封皮沒有任何字,紀襄接過打開,裏麵所描述的信息也很簡單。

簡單到她用一句話便可以概括。

沒有收獲。

文件裏都是她曾經看過的內容,不管是文字還是圖片。

她抬起眼。

李律師的表情沉凝嚴肅,但又帶著絲無可奈何。

“紀小姐,如您所看到的,這幾個月以來,融合所有重新調查來的線索,其實所能得到的信息都與當年相差無幾,甚至可以說更加不如。時間的跨越磨損的不僅僅是信息的真實性,還有信息的廣闊性。”

紀襄捏著文件,沉吟半晌:“所以您的意思是,想找到當年真正的犯人,已經完全不可能了嗎?”

李律師搖搖頭:“‘不可能’這三個字誰都無法輕易說出。我隻能告訴您,以目前調查的情況來說,您的要求,確實很難完成。”

紀襄聞言再次沉默。

李律師從業多年,自然無需言語也能看得出紀襄的失望和沮喪,他想了想,試圖安慰:“其實也不用太過悲觀。我的建議是,或許您可以從頭再重新梳理一遍。也許您現在的懷疑,隻是遺漏掉某些細節才有的念頭,可能謝弋就是當年那個人呢?”

這樣的質疑已經不是第一次,紀襄漸漸有些麻木和無從解釋,她說服不了別人相信,也拿不出足夠強硬的證據。

可李律師卻能。

“紀小姐,這段監控您應該看過不少次。”

他操作了兩下電腦,將屏幕轉向紀襄。

視頻很模糊,也不夠亮,隻能隱約看到進出的人,紀襄看著裏麵的人影,手指無意識地慢慢收攏。

“當年之所以能找到謝弋,最主要的還是靠這段監控視頻。那個巷子的位置著實偏僻,周圍也沒有任何能捕捉的信息,唯一錄到當時情況的,就隻有對街的某個監控探頭。”

李律師冷靜闡述著:“隻是可惜這個監控沒有覆蓋巷子的全貌,隻能錄到一半。您當年所提供的證詞,是作案人捂住您的嘴,從背後勒住脖子將您拖拽到巷子裏,但根據監控視頻的內容來看,這一段並沒有被錄進去。”

“而根據您所提供的時間節點,在那個時候,進過巷子的,隻有謝弋。”

紀襄將手指輕放在電腦屏幕上,蓋住謝弋那模糊卻仍舊能辨認的眉眼:“可這監控上所顯示的,不也與我描述的相矛盾嗎?他是一個人走進去的。”

李律師沉默片刻,點頭:“不錯,這其實也是當年我百思不得其解之處,您所說的,是您與作案人一起進的巷子,但監控所顯示的,確實與您證詞不符。”

紀襄抿唇,追問:“那為什麽您現在還要懷疑我的想法?還要堅持認為犯人是謝弋?而且在當年明知道有這麽大一個漏洞的情況下,為什麽最後還是仍由謝弋坐了牢?”

李律師掃過視頻,輕歎口氣:“因為……當年是他自己認的罪。”

“紀小姐,上次我也與您說過,他原先確實是不承認的,而我看監控視頻,的確也有不太能對得上的地方。隻是後來不知因為什麽原因,他忽然又認了罪,承認是他做的。這種情況,我又有什麽理由,再多發問多質疑呢?”

李律師本身就是紀襄的代理律師,一切利益隻為紀襄爭取,嫌犯認罪,對他百利而無一害,他本身觸手也伸不了那麽長,哪還能為了看似奇怪的“漏洞”再多做折騰呢?

隻是盡管如此,他仍舊也對那段監控視頻存有疑慮。

視頻是沒有被任何技術手段操作過的,原原本本向他展示著那天晚上的情況。

在約莫九點四十,也就是紀襄所說的時間,進出過巷子的隻有謝弋一人,如果紀襄證詞為真,那作案人一定是熟悉掌握了這附近的監控情況,所以是擦著角落避開了監控將紀襄拖拽進巷子。

而整個過程隻持續了十幾分鍾,在快要十點的時候,監控再次拍到了進出巷子的人影。

先出來的是紀襄。

她頭發淩亂,低垂著腦袋,走路不穩,甚至有點渾渾噩噩,隻是哪怕這樣,她的腳步還是很快,踉踉蹌蹌地在逃離。

而很快跟著她出來的還有一人。

正是謝弋。

他的身影隻那麽一閃,便徹底消失在了暗夜之中,如進去時一般沉靜,出來也未帶起任何聲響。

整整一段視頻,不長,隻是到結束,除了紀襄和謝弋,再沒有拍到其他任何人。

無論作案人是否使用了手段巧妙地避開監控,也無論紀襄的證詞再怎麽和視頻內容矛盾,所有的困惑和質疑,都隨著謝弋本人的認罪而被迫結束。

李律師將電腦蓋上,放到一邊。

他再次本著理性和客觀的角度:“紀小姐,其實倘若拋開您的證詞,現有的證據所指向的人就是謝弋。我想他也沒有什麽必要,為一件不是自己做的事白白坐上三年的牢。”

他的話中意思紀襄聽懂了:“所以李律師您是覺得,我的記憶出現錯誤了嗎?”

李律師思考片刻:“紀小姐,我記得您當年有過比較嚴重的頭頸部外傷對嗎?”

紀襄一頓。

“我看過您當時的診斷記錄。除了由那次的外傷引起的劇烈耳鳴之外,您同樣也出現了腦震**以及輕微的顱內出血,雖然之後很快治愈了,但無法保證那個時候不會對您的記憶造成影響……”

“不會。”

紀襄幾乎是立刻打斷了李律師。

她重重地搖頭,比任何一刻都要肯定:“我相信我的記憶沒有出錯。”

不隻是腦中的記憶,還有觸感上的記憶,那人背後的那條疤,才是引起她所有懷疑的真正來源。

“而且……”紀襄道,“我相信他。”

李律師一愣。

“他說他是跟人做了交易才會頂罪……這世界上也不乏這樣的例子,不是嗎?”

李律師消化了幾秒才意識過來紀襄口中說的“他”是指謝弋。

他不免意外、震驚,但很快又掩飾好情緒,重新問了一遍:“紀小姐,您的意思是,您不僅相信謝弋並非當年那個人,甚至也相信,他所說的交易理由為真嗎?”

“是。”紀襄沉靜點頭,“所以您剛剛所說的幾種假設,我都不認同。”

李律師這回是真詫異了。

他有快半分鍾說不出來話。

無法相信,又覺得不可思議,為何分明是受害人,竟會那麽篤定地相信一個尚未洗清嫌疑的犯人。

李律師無從解釋,又心存好奇,他甚至開始從腦海裏搜尋謝弋的模樣。

撇開照片,他真的還挺想知道,那個謝弋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紀小姐,我尊重您的想法,但是有一句話我必須跟您強調。”

李律師斟酌著:“我相信紀小姐你也聽過。‘當排除掉所有的可能性,最後剩下的那一個,哪怕再難以置信,它也是真相’。所以您可以相信謝弋所說關於交易的話,但如果您連他的交易對象、交易內容都無法準確肯定的話,那我同樣也對您的假設持保留意見。”

所有的理性難免都會給感性敲出一道裂縫,哪怕紀襄自詡沒有感性判斷,這一刻也不得不認真思考。

她想她相信謝弋,可好似很多東西,他都沒有完整地告訴她。

他說他因為做了交易才願意頂罪。

但他從沒明白具體地說過交易的內容究竟是什麽。

也從沒說過……

紀襄的心猛地一跳。

她幾乎在這一瞬間有如回光返照,前段時間的迷茫和灰暗都立時散去。

她有些難以抑製地甚至是激動地:“李律師!”

“我記得我之前問過您,在謝弋被抓到警局後,是否還有跟其他人見麵,您說沒有,對嗎?”

李律師點頭:“對。這件事我記得很清楚。他從被抓住到後來認罪,中間隻有短短的三四天時間,我記得他是沒有見過任何親人和朋友的。”

紀襄的心跳慢慢歸於平靜,她穩穩地抓住桌沿,指尖卻能見白:“除掉親人和朋友呢?排除掉所有和他有關的人,見過他的,是不是就隻有您、我舅舅,以及……”

李律師接話:“還有您的繼父。”

繼父。

這兩個字猶如沉重大山,在這一刻狠狠地砸在紀襄的頭上,她眼冒金星,卻無一絲疼痛,有的隻是渾身流淌、逐漸冰涼的血液。

當排除掉所有的可能性,最後剩下的那一個,哪怕再難以置信,它也是真相。

是了。

是她忽略了。

謝弋是說他做了交易。

可從頭到尾,他從未真正說過,與他做交易的那個人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