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襄不記得當天晚上她醒來又睡過去多少次。

隻記得夢是破碎的。

很多個,也不連貫,她斷斷續續的意識裏,浮現了太多過去的畫麵。

那天晚上在西郊巷子裏的、她站在24小時便利店外瑟瑟發抖的、還有就在前幾天,從她眼前駛離的那輛車和那個車牌。

包括遠去的那個背影。

她無法睡著,清晨時候就醒了。

今天是休息日,連手機都比平時安靜上幾分。

紀襄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僅有的那點困意也消去了,她微微轉了身,把臉頰貼上冰涼的枕麵。

姚慶遠是下午出差回來。

紀襄沒吃早飯,午飯也不太有胃口,簡單吃了一些,剩下的就沒再動了。一天太陽升起又落下,她整理完幾份文件,又處理了幾個數據表格,最後眼睛酸時,窗戶外已經不見什麽陽光了。

她看了一下時間。

然後保存好電腦數據,又換了一身衣服,拿上手機,把家裏的燈一個不落地都關好。

蘅苑裏姚慶遠和紀一蕙剛剛用完餐。

碗還放在桌上,姚慶遠不久前才洗完熱水澡,又吃過飯,懶得動,幹脆拉著紀一蕙一塊兒在沙發上看電視。

紀一蕙沒有什麽個人愛好,也不喜歡看些家庭肥皂劇,所以這對姚慶遠還算友好,畢竟帶著她一起了解點新聞時事,也不用擔心被搶遙控器。

兩個人都背靠沙發,中間大概隔了半個靠枕的距離,姚慶遠時不時找上紀一蕙說兩句,她通常都淡淡的,有時應,有時笑,大多時候都沒有什麽太大反應。

兩人的日常大致如此,姚慶遠早就習慣,看到有趣處再想和紀一蕙說話,忽然聽見門外有響鈴的動靜。

他原先以為是聽錯了,後來再一聽,才反應過來確實有人造訪。

姚慶遠看了眼紀一蕙:“我去開門。”

他慢走過去,以為會是鄰居,又或者是什麽朋友,但直到打開門,才徹底意外:“小襄?”

他的驚訝是實打實的,畢竟紀襄在搬出去之後,很少有不打招呼就回來。

不過驚訝很快褪去,隨即而來的是高興,他轉頭看了眼客廳內,讓開兩步:“快,快進來。是來找你媽媽的?”

隻是尾音還沒落下,紀襄的手已經先他一步攥住了門把手。

她的聲音很輕,目光卻似寒潭,直直望向他:“我來找你。你能出來一下嗎?”

她的語氣堪比空氣裏的風,淡地有些發涼,姚慶遠微微一怔,拉著門的手緩緩鬆開:“找我?”

“對。有些事我想問你。”

客廳離這裏有段距離,兩人聲音都不高,紀一蕙自然是聽不到的,可姚慶遠還是回頭望了一眼,隨後點點頭。

他走出來,關上門:“那我們去院子裏說?”

“好。”

院子裏大多是花草,平常紀一蕙閑暇時候種的,紀襄對這些沒有什麽認識,唯一能叫得出的,隻有它們各自的顏色。

“小襄。”姚慶遠少有跟紀襄這樣,單獨站在一起麵對麵地講話,所以到底還有些不太適應,“發生什麽事了嗎?是不是遇上什麽麻煩了?”

紀襄一個字也沒有應。

又或者她壓根沒有聽進去。

她又走了兩步之後才站定,回頭見姚慶遠略帶擔憂又困惑地望著自己,她一時腦中浮現念頭:

在過去那麽多年的時間,是否自己在他眼中,也是這樣一副什麽都不了解,愚蠢到有些可笑的表情?

“我那天看見你了。”紀襄冷靜開口,“在西郊的城中村。”

她不過隻說了這麽一句。

短短的幾個字,瞬間便令姚慶遠的表情凝重起來,紀襄緊盯著他:“你去找謝弋做什麽?你和他說了什麽嗎?”

姚慶遠也看著她,很快回答:“哦,這個啊……那天之前你不是剛和你媽媽鬧過不愉快嗎?也說他不是當年的真正犯人。我想著就是這件事得慎重查一查,所以就去找了那個謝弋現在在哪兒,順便去問問看有沒有什麽線索。”

解釋得滴水不漏,幾乎都沒有什麽破綻。

可紀襄不明白:“我聽舅舅說那天上午你本該出差了的,怎麽下午又會出現在西郊?就算你覺得要查,找舅舅幫忙不就好了嗎?何必特地耽誤工作的時間?”

姚慶遠笑了笑:“不會耽誤的,而且你舅舅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我……”

“那問出來什麽了嗎?怎麽這麽多天過去,也從來沒有聽你提起這件事?”

紀襄一句又一句的追問,明顯讓姚慶遠臉上的笑容快要維持不下去,他雙手交握:“小襄……這樣,如果說我擅自去找謝弋這件事讓你不高興了,叔叔可以道歉,但我最主要……”

“我沒有不高興。”

紀襄打斷他。

她的麵色很平靜,帶著點幾不可見的嘲弄:“我隻是好奇——當年你給了他多少錢?”

姚慶遠一震。

他幾乎下一秒就換上了不可置信的神情,一雙眼中是濃濃的驚詫。

“……小襄,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你應該很清楚。”

紀襄沒有那份閑情逸致拐彎抹角。

“我一直記得,當年我明明白白地和你說過,試圖侵犯我那個人背後的腰上有一道傷疤,可為什麽謝弋身上沒有?你把他當犯人抓回來的時候,難道就沒有檢查求證過嗎?”

“我當然……”

“你當然沒有!”紀襄沉聲打斷,她冷笑,“如果你有,如果你檢查過,你就會知道他根本不是真正的犯人!就算他跟別人做了交易,就算他有心想來頂罪,可隻要、但凡你是檢查過的,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他那麽輕易就蒙騙過所有人!”

“可為什麽他能那麽容易就做到呢?騙過李律師、騙過警察、騙過你和舅舅還有我,為什麽?因為跟他做了交易,跟他一起合謀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你!那還有什麽是辦不到的呢?!”

紀襄以為自己能夠平靜地詢問他,平靜地把答案從他嘴裏要出來,可到最後心卻像被火焚燒一樣疼痛難忍。

她站在曾經生活過的地方,質問著她如今名義上的家人,在過去無數多個日日夜夜裏,她還誠心感念過他當初願意盡心盡力地幫助自己。

可一切現在看來,竟然如小醜劇本一樣可笑。

“你們在吵什麽?”

聞聲從屋裏出來的紀一蕙皺眉問道。

天氣這麽冷,姚慶遠去開個門,開了好幾分鍾還沒回來,她本來就覺得奇怪,後來還聽見院子裏傳來隱約爭吵的聲音,這就更奇怪了,弄得她不得不出來看一下。

卻沒想到來人是紀襄。

紀一蕙的目光在紀襄臉上停了幾秒,重新問:“怎麽了?”

紀襄沒有看她。

她隻直直盯著姚慶遠,拳頭攥得緊緊的:“為什麽?”

後者卻始終垂著視線,表情難明一言不發。

“為什麽?為什麽這麽做?為什麽?!你說話啊!”

紀襄有些控製不住,尾音都變得顫抖尖銳,她想伸手將姚慶遠拉近一些,仿佛這樣就能看透他這麽做的理由。

“紀襄!你這是什麽說話態度!”

紀一蕙蹙眉抓住了她的手,用了些力將她困在原地:“你看看你的樣子,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張牙舞爪成何體統?”

“我已經說完了。”紀襄看向紀一蕙,用力咬著後牙,“我現在是想聽他說。”

“這是你聽別人說話的態度?紀襄,拿出些基本的禮貌來。”

“禮貌?那是對騙子應該有的東西嗎?”

紀一蕙聞言微頓,她轉頭看了下姚慶遠,見他有些麵露難色,沉吟稍許,轉回頭:“我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但有一點,我教過你的,待人接物,需要基本的禮儀。且不說你姚叔叔是長輩,更何況他還是你的……”

“他不是!”

紀襄冷聲打斷。

她的眼前有些模糊。

景物、建築還有人,一時間都好像漾在了水波之中,被打碎,又被拚接。

她根本不敢眨眼,隻能強撐著眼皮:“不要說出那兩個字。他不配,你也不配!”

紀一蕙已經愣住。

那或許是這麽多年紀襄在她臉上看到過的,最明顯的表情波動。

她大多時候都隻是淡淡的,有時給上一眼,就很快又吝嗇地收回。

臉頰上有冰冰涼涼的**流淌下來,紀襄覺得眼眶輕了一些,可心卻在控製不住地往下墜。

姚慶遠站到了紀一蕙身後,大概是看她詫異又沉默的樣子不太對,趕忙攬住她肩膀,有些擔憂地:“一蕙……”

真是像極了一家人。

像到……讓紀襄覺得,這一刻,用“小醜”兩個字都無法準確地形容自己。

“你不說嗎?”紀襄抹掉眼淚,放下手,將那點黏膩揉搓開滲入掌心之中。

“好。那我就去問另一個人。你想藏的秘密,我總會問到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