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會結束已經不早了。
臨到尾聲,除了要回家的人,剩下的又分了好幾個小團體,各自去找下一個消遣時間的地方。
夏靈作為東道主,自然是安排好了車輛送每一位孤身一人的女士回去,紀襄下來的時候,她差不多已經忙完了。
這會兒正在和謝弋說話。
他們二人間的氣場總是很奇怪。
似乎不親近,站著的身位間向來隔著半人的距離;但又好像關係很好,畢竟謝弋常常不搭話,夏靈卻好似不太在乎,對他一直都和顏悅色。
紀襄過去找夏靈道別。
她一挑眉頭,果斷斬斷了與謝弋的對話,詢問了下今晚她的體驗,大有下次還可以再聚的架勢。
紀襄的車就停在不遠處的地方,夏靈也知道,轉頭一看謝弋,拍拍他肩膀:“喏,免費司機。我看你喝了酒,正好不用找代駕了,就他送你回去吧。”
紀襄聞言一愣,扭開頭沒出聲。
夏靈老早就發現這二人之間不對勁了。
之前見麵好歹還會說說話,這次倒好,一個包廂裏,不僅不講話,就連眼神也有點刻意回避。
想來是吵架了,又或者是鬧了別扭。
本著老好人的品質,該撮合還是得撮合,就是不知道,她這紅線有沒有牽錯。
“行了,你倆也別杵著了,趕緊走吧,不要浪費時間。”
夏靈頂著謝弋警告的眼神,裝傻地推了推他,然後對紀襄笑:“我們下次有空再約。”
她說完本來要走,不過邁了幾步,突然像想起什麽似的,回頭:“對了。你什麽時候回茸薌鎮?”
謝弋方才都沒說話,這會兒聽她問,才淡淡開口:“這周末。”
“這樣……那沒幾天了。”夏靈想著,“回去之前說一聲,一塊兒吃個飯,我順便送送你。”
他扯唇拒絕:“沒必要。”
“……”夏靈瞪他,“真冷漠!”
然後便輕哼一聲,踩著鞋扭頭走了。
清脆的腳步聲消失在黑夜裏,謝弋轉過身來,見紀襄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便主動上前:“走吧,我送你。”
車開得很平穩。
紀襄的眼皮在頻繁地往下落,她能感覺到剛才喝的那些酒後勁逐漸上來,讓她的整個胃和喉嚨都有點火辣。
車裏有礦泉水,她喝了點,然後就閉上眼休息。
到家很快,幾乎是謝弋一停車她就醒了過來,刷過卡進小區,一路過去,她反倒愈發清醒。
因為上次來過這裏,謝弋這次便顯得輕車熟路很多,他將車停好,然後瞧了紀襄一眼,見她睜著眼看窗外,便解了安全帶下車。
紀襄很快也下來。
她繞了一圈車頭,站定後微垂著腦袋,謝弋揣著車鑰匙,從俯視的角度看過去,隻見她整張側臉和耳朵都泛著紅。
謝弋遞鑰匙的動作停頓了下,但也隻是一下。
“紀襄?”
他邊送鑰匙邊叫了她一聲。
紀襄沒應,不過倒是把鑰匙接了過去。
帶著溫度的指尖從手心掃過,謝弋收回手:“紀襄。”
他又叫她。
紀襄不應不行,她皺起眉心,微微仰頭,清澈的雙眸裏略帶水霧,一張臉紅得沒邊:“……嗯?”
聲音輕飄飄的。
“……”
謝弋失笑。
他搖搖頭:“沒什麽。隻是說……我送你上去。”
紀襄很想拒絕。
尤其是與他站在電梯裏的那幾秒鍾,她愈發後悔,為什麽不直截了當地讓他回去。
之前她總是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謝弋,可剛剛在回家的路上,她閉著眼,腦中莫名就跳出了一個詞語。
分寸。
他是一個很有分寸的人。
不管是在茸薌鎮,還是如今在南市,他們之間好像總隔著些許距離,不遠,卻也近不了。
其實不止一個人說過,鍾洋、周雪、林木,都曾說他是一個讓人覺得很有距離感的人。
以前紀襄不這麽認為,那時她還將他當做當年那個人,眼中心中都隻有厭惡和憎恨,可現在再回頭看才發現,在他們二人之間刻意保持距離的,不僅僅隻有她。
同樣也有他。
所以他才會將當年的真相隱瞞,也才會在解決完自己的事後,毫無留戀地再次離開南市。
他的心不曾停留過,可她卻還因為紀義榮所說的那些話而遲疑惆悵。
電梯抵達,紀襄率先走出來,到門邊按了密碼。
門應聲而開,她按亮了燈,屋裏的光線霎時與外麵融為一體,她轉頭,謝弋背靠在電梯按鈕旁。
像是馬上就準備離開。
紀襄的臉漲漲的,紅得發燙,她緊緊扣住門框,默了兩秒,問:“要進來坐會兒嗎?”
她定定地看著謝弋。
然後就見他眼中,泄出淡淡詫異的微光。
這個家除了紀義榮,再沒其他的人來過,好在紀襄習慣收拾,不至於看上去太過髒亂。
“你隨便坐吧。”
紀襄把謝弋帶到沙發處,隨後自己放了包去廚房倒水,她不確定謝弋愛喝什麽,以往都隻見他喝白開水:“你想喝什麽飲料嗎,還是就水?”
謝弋掃過她手中的馬克杯:“水就好。”
紀襄倒了一大杯水給他。
謝弋其實也喝了點酒,不過因為身上帶著煙草味,二者一中和,倒聞不出多大的酒味。
不過紀襄就不一樣了。
謝弋接過她遞來的水,問:“你不喝點解酒湯?”
紀襄隔了段距離在他旁邊坐下,按了按太陽穴:“不用了,明天自然就會好。”
謝弋點頭。
水是熱的,紀襄捧著喝了一小口,側頭看,謝弋早就大半下肚。
“你周末就回茸薌鎮了?”
謝弋止住喉間的滾動,放下杯子:“嗯。”
“我之前就想問你,你說來南市是應夏靈的邀請,但她的聚會今天才辦,你為什麽提前那麽久就來了?”
“……因為還有點其他的事要做。”
“那現在都做完了?”
謝弋看她,片刻後點頭:“嗯,做完了。”
紀襄久久沒有應聲。
她隻好無意識般點了下頭,然後微微後仰,將整個背都貼在沙發上。
陽台緊關著,不過簾子沒有拉上,望出去還能看見漆黑的夜空,紀襄的視線凝在身前,大大的電視屏幕映照著她和謝弋的身影。
旁邊便是書架。
書本整整齊齊地擺著,中間鏤空出一塊,放著大大的玻璃罐。
“是胡月送你的那個?”
謝弋也發現了,淡淡揚唇問。
紀襄靜靜看著那個玻璃罐幾秒:“嗯。帶回來後,就一直放在那裏。”
“沒打開過?”
“沒有。”
“怎麽不打開看看?”
“都是紙做的星星,打開看怕弄壞了。”紀襄扭頭,“畢竟是很特別的禮物,不是嗎?”
謝弋聞言沉默。
良久沒聽到他說話,於是紀襄就又轉過頭盯著那個玻璃罐,最後像是總算被說服一般,站起來:“其實也可以打開看看,小心一些就是了。”
她走過去,玻璃罐放的位置不高,但也需要踮腳伸手才能拿到,紀襄托著瓶身小心翼翼地拿下來,謝弋不知何時也站起來,就在她身後的位置。
紀襄把玻璃罐放到地上。
沙發也不要了,她散著頭發,一盤腿就直接在地毯上坐了下來。
玻璃罐的蓋子不是很好打開,她費了一些勁,才總算擰鬆。
裏麵都是折好的,五彩斑斕的星星。
紙張都是小孩喜歡的顏色,如彩虹一般,有些還帶著星星點點的晶瑩,紀襄一部分一部分地拿出來,最後起了玩心,還特意將它們按顏色分了類。
“你要過來看看嗎?”紀襄問。
謝弋盯著地上那些星星:“不用,我在這兒看得見。”
紀襄也不強求,直到將玻璃罐都掏空了,她側身靠著茶幾,喃喃:“她肯定花了很長時間。我小時候也折過,但從沒有這麽多。”
謝弋還在看著那些散落的星星,許久才“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紀襄兀自笑笑,撐著茶幾又坐起來,重新將那些星星放回玻璃罐裏。
她捧著大罐子站起來:“你能幫我放上去嗎?”
謝弋起身。
以他的身高完全輕而易舉,紀襄看見他抬起手,又放下手,然後轉過來。
“麻煩你了。”
紀襄說著,看了眼牆上的鍾表:“已經很晚了,今天謝謝你送我回來。”
她淡淡地說完,然後拿起茶幾上已經空了的兩個杯子,往廚房方向走。
“紀襄。”
她聽見他聲音,將杯子放下後,走出來:“什麽事?”
“那個玻璃罐,之前真沒有打開過嗎?”
紀襄與他對視片刻,捏起手心,扯唇:“我應該打開過嗎?為什麽你這麽問?”
什麽都不用再說,答案已經在她的回答裏了。
謝弋知道,她是打開過的。
剛剛那一出,她是故意的。
“哦,我想起來了。”
紀襄走到沙發邊上,將包打開:“我確實打開過,在把它拿回來的第二天。”
她攤開纖細的手指,掌心裏赫然躺著的是一個海螺殼。
殼是黃白相間的,如沙灘的顏色一般,上麵有點點波紋和螺旋,大得能夠盈滿整個掌心。
“海螺和星星,放在一起多格格不入,所以我把它拿出來了。你這麽問,那應該是你放進來的,今天正好可以還給你。”
她說著把手伸了過來。
謝弋低頭掃過一眼,沒接,反問:“為什麽要還?”
“你說呢?”紀襄道,“哪有無緣無故收別人東西的道理?”
“那胡月的呢?”
“我把她當妹妹看,況且你也說過,她是為了感謝我,那我收下又有什麽問題?”紀襄抿唇,“你的呢?你又不欠我什麽,為什麽要送我這個海螺?”
被風沙吹拂過的殼堅硬又硌手,紀襄反複摩挲過幾次,都始終不見謝弋回答,她咬緊唇:“謝弋,你在可憐我嗎?”
因為那天晚上的幾句話,他送給她這個海螺,將所謂大海的聲音留下。
幾乎是沒有多思考,紀襄就明白了這個禮物的用意。
她承認她詫異過,悸動過,還有好幾個日夜都聽著這個海螺殼裏的聲音入睡,它對她而言,不僅僅是一種對碧海藍天的紀念,更多的是對他所給予的溫暖的向往。
可如果他為她做這些,僅僅隻是對於過去欺騙的一種償還,隻是對於她被蒙在鼓裏的一種可憐,那她寧可不要。
“我不需要你的可憐。”
紀襄幾乎是倔強地在強調這一點。
她不再耐心地等他伸手,而是直接拉過他的手臂,試圖將海螺塞還給他。
“紀襄。”
謝弋扣住她的手腕,止了她的動作。
“我沒有可憐你。”
他的眼中映著頭頂的燈光,極其認真地對紀襄說:“你不是一個可憐的人,我從頭到尾也沒有這麽想過。送你這個,隻是覺得你會喜歡。”
“……那為什麽不當麵送?”
“你剛剛不是才說?我沒有理由送你。”
可是又覺得,有些東西,在分開之前非送不可。
紀襄怔怔地,已經說不出話來,她微微仰著的頭眸光清明,雙頰紅透。
“你一直在努力生活。但記得我跟你說的?總活在過去,是過不好以後的。所以為什麽不幹脆放下,就算不想忘,但也要選擇,就選擇……記住那些能讓你開心的。”
謝弋沒有忘記,那天夜晚在船上時,她聽著大海聲音,唇邊綻放的兩旋梨渦。
向她這樣年紀的女孩,本就該那樣笑的。
而不等記憶裏她的笑容完全呈現,謝弋唇角邊便綻開溫溫熱熱的觸覺。
他霎時愣住,可不過半秒就反應過來。
幾乎瞬間他就托住紀襄身體。
鼻息間是她的香氣,還有未散的酒味,她的唇軟得如同指腹,輕柔地撫過每一寸侵占的土地。
謝弋克製著將她稍稍拉離:“紀襄?”
她抓著謝弋的衣領,用力到把衣服都扯變形,與他四目相對,咬著唇撐著眼皮。
“你是清醒的?”
紀襄沒有回答。
隻在聽到謝弋這麽問時,重重蹙起眉頭,睜圓了眼瞪著他。
然後她就看見謝弋笑了。
他勾起唇,銳利的輪廓變得柔和,漆黑的雙眼裏,她的影子越來越近。
最後氣息臨近,她閉上眼,微啟唇。
她想他說的是對的。
人總要麵臨選擇,她也一直都在這個過程中。
她從未放棄去抓住,那些能夠帶給她溫暖和心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