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紀襄醒過來時,家中已經沒有人了。
隻有桌上放著的早點,告訴她謝弋是今早走的。
洗漱過後,紀襄換了衣服,走到桌邊將餐盒打開,淡淡的香味湧入鼻尖,她摸了摸癟下去的肚子,自己著實是餓了。
吃了一口,她的目光在桌上巡視,牙簽盒後似乎有一張紙條,她定睛一看,才發現壓住紙條的,不是其他東西,而正是昨晚她主動拿出來的海螺殼。
她連忙拿過來。
海螺殼完好無損,紀襄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好,紙條打開,裏麵一個字也沒有,隻畫著簡易的幾筆。
一個圓圓的噴頭,下麵是淅瀝的幾列水滴。
紀襄忍不住抿唇笑,把紙條折好,輕輕貼在掌心。
他是回去洗澡了。
昨天晚上的事她都還記得,並沒有像部分喝醉酒的人一樣斷片。
她親了謝弋。
是隨著心走,當時最下意識的舉動。
而他也回應了她,並且很快奪走了主動權。
她原本是抓著謝弋衣領的,這個動作代表了最原始的侵占意味,隻是在謝弋並不服輸的追擊之下,她難免落了下風。
嘴唇被不太柔和地肆虐,她有點疼,暈暈乎乎想去扯他困住自己臉頰的手臂,但沒有成功,反被製住,謝弋幾乎立時就將她的手臂掛到脖子上,然後一把將她托起。
之後便是沙發上兩人無聲的爭鬥。
再然後……
紀襄錘錘腦袋。
她大概是睡著了。
有點無奈,又有點懊惱,怎麽那種情況之下,她居然可以睡得過去?
都怪這害人的酒精!
紀襄糾結了一路昨天晚上的事,等紅綠燈時還拿著手機略有猶豫。她很想給謝弋打電話,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不用多想她都猜得到,估計昨晚他也是一副好氣又好笑的表情。
公司照常忙碌,今天她來得有點晚,幾乎一坐下,便是接連不斷來找她簽文件的人,紀襄剛開始還不覺得奇怪,可是越簽,越覺得有些問題。
最後她實在是困惑得不行,趁著有一會兒空檔,就按了內線電話,將邱恒山叫進來。
“怎麽回事?今天的工作有什麽問題嗎?為什麽文件都送來了我這裏?我記得有好幾項工作,原先不是B組負責的嗎?”
紀襄是現任部門A組的組長,按道理有些文件不應該她來簽字的。
邱恒山聞言意外:“小襄姐你還不知道嗎?B組組長已經離職了。”
紀襄一愣:“離職?”
“嗯。”邱恒山點頭,“總監說這段時間A組和B組暫時合並,文件都交由你簽字之後再給他。”
紀襄確實不知道這段時間的人事調動,因為元旦放假之後,她便把工作郵箱關掉了,除了自己組需要處理的工作外,她幾乎沒過問過公司的事。
“好,我知道了。”
紀襄讓邱恒山先出去,自己打開了工作郵箱。
前幾日的郵件都被最近幾天的覆蓋下去,她翻了一頁之後才找到那封人事處理的郵件,打開之後,一段慣常官方的話下,是幾個附帶的人名。
她一一看過,視線停在了最後的三個字上。
聽到敲門聲時,紀義榮尚在忙碌,頭也沒抬,隻說:“進。”
紀襄走進來,把門關好,許是她太久沒出聲,倒引得紀義榮奇怪:“小襄?”
他停下手中的工作,看了眼鍾表:“忙得忘記時間了都……”
說著就揉了揉太陽穴,轉問她:“今天回來了?最近幾天狀態還好?”
“沒什麽事。”紀襄撐著桌前的椅背,猶豫了下,開口,“舅舅……我剛才看見人事通知了。”
紀義榮聞言點點頭,他合上文件,雙手交叉:“嗯,前兩天發的。本來想告訴你一聲,但又覺得不必,反正你遲早也會知道。”
“他……是自己走的?”
紀義榮點點頭,回憶了一下當時找姚慶遠談話的場景:“我跟他聊過之後,第二天他就主動遞辭呈了。”
“你們聊了什麽嗎?”
“他直言不諱,當年的事情全都承認了,確實是他拿錢收買的謝弋。”
紀義榮直到現在說起這個都仍有些不敢相信,畢竟和姚慶遠這麽些年的交情,再加上他和紀一蕙的關係,實在難以想象,他居然會做出這樣的事。
“他有說到底是因為什麽嗎?”
“沒有。”紀義榮搖頭,“我們聊的很少,基本是我在問,他除了承認當初的事情外,其他都不怎麽願意開口,我看一時半會兒想問原因,沒有那麽容易。”
紀義榮想了想,又道:“不過也可以查。我已經著手派人去了,深入調查一下他的人際關係,或許他是為了包庇誰,才會這麽做。”
紀襄之前也往這方麵想過,不過如果真是這個原因,那恐怕從姚慶遠嘴中就更問不出什麽了,還得依靠他們自己來查。
紀義榮把一切都考慮得很周到,完全不用紀襄操心,她對於姚慶遠離開紀氏的事,也並沒覺得有多惋惜。
那本就是他應該付出的代價。
隻是——
“媽媽那邊……”
紀襄沒說下去,紀義榮知道她的意思,輕歎一聲,反複摩挲著手指沉吟。
“他自己承認的事,你媽媽自然沒有不相信的理由。隻是……小襄,他雖然辭了在公司的職位,但與你媽媽之間的關係,可能還需要些時間來處理,舅舅希望,你可以給她一點理解。”
沒有什麽好不理解的,她想不論他們二人之間的結果會是什麽,自己都已經做好了準備接受。
過去不曾獲得過的親情,以後她也不會過度奢望。
“我知道的,舅舅。”
“小襄,你要相信……不止舅舅,你媽媽,她一直都很相信你,關心你。隻是,她沒有那麽擅長表達罷了。”
似乎所有的忽視和冷漠,到最後總會由一句“不擅長表達”而一筆勾銷,紀襄扯動唇角,她沒說什麽,也不想在這件事上與紀義榮有所爭論。
“那我先回家了,舅舅。你注意休息,早點下班。”
“小襄。”紀義榮叫住她,“還有一件事。現在事情水落石出,如果你想要翻案的話,我們可以去找李律師。當年負責這個案件的警察,他那邊都能聯係得上。”
紀襄聞言沉默。
也許她該立馬答應的,但這一刻卻有所猶豫。
“再等等吧。起碼……等他和媽媽的事情有個了結。”
家裏沒什麽菜了,下班回家,紀襄正好拐去超市買點東西。
一邊推著購物車,一邊分著心神,總覺得口袋裏的手機下一秒就要震動,但偏偏買完菜都快到家了,還是一點聲兒都沒有。
拎著袋子進小區,保安見到她綻開親和的笑容,紀襄也對他笑笑,順帶能聞見保安室裏泡麵的香味。
手機就在這時候響起來。
紀襄一下掏出來,瞄了眼來電顯示後就貼到耳邊。
她踢著腳底下的鵝卵石,等對方先說話。
“喂?”
謝弋的聲音有點含糊,紀襄不知道為什麽,僅僅通過這麽一個字,就能想象到他現在慵慵懶懶,含著煙靠坐在椅子上的模樣。
“嗯。”她應了聲,問他對答案,“你在抽煙嗎?”
“嗯。”謝弋坦言,“第三根了。”
紀襄哼笑:“戰鬥力一般。”
謝弋也笑,嗓音低低的:“跟以前比是一般了,不過以後隻會更差。”
“你要戒煙?”
“是。不是你特意跟我強調了抽煙的危害?”
他這麽說,紀襄才想起自己確實當著他麵故意說過,抽煙太多牙齒跟肺會變黑。
沒想到他還記得。
她笑話他:“你還怕這個?”
“我是不怕。”他的聲音似遠,又忽近,“但有人不喜歡,不是嗎?”
紀襄否認:“我什麽時候有說過……”
一咬舌頭,她趕忙打斷自己。
那邊謝弋已經笑出聲了。
紀襄懊惱,他分明就是有意誆她!
“你真無聊。我掛電話了。”
她說完後故意不出聲。
謝弋倒是沒什麽所謂:“行,掛吧。”
“……”
紀襄咬唇,拿下手機瞪著屏幕上謝弋的名字,好像這樣就能泄憤似的,她猶豫了兩秒,還沒等掛,一抬頭,就見前方的長椅上謝弋正咬著煙,似笑非笑地瞅她。
她愣住。
差點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可並不是。
那就是謝弋,他甚至還挑起眉,向她晃了晃手裏的手機。
紀襄連忙小跑過去。
“你……你怎麽在這裏?你怎麽進來的?”
謝弋起身,把煙扔進一旁的垃圾桶裏:“就走進來的,那個保安好像認得我。”
紀襄恍悟。
難怪……
難怪她剛才回來的時候,那個保安那樣對著她笑。
紀襄不理解:“可你才來兩三次,他這麽快就對你臉熟了嗎?”
她可還記得自己剛搬來這裏的時候,那個保安花了好幾天才記住她。
謝弋聳肩,這種事哪兒歸他管。
他拿過紀襄手裏的幾個大袋子,隨意瞥了一眼,問:“這裏頭幾人份的?”
“N人份。”紀襄都給他提,一身輕鬆往電梯那兒走,“我買了好幾天的量。”
“是嗎?”
謝弋淡聲應,在她之後進了電梯,紀襄按下樓層後電梯門關閉,不小的空間裏這會兒隻有他們兩人。
“昨晚睡得好嗎?”
紀襄在盯著反光的轎廂,剛好對上謝弋的眼神,本來平平常常一句話,這時候總感覺有點別的意味。
她扭過頭。
謝弋靠著扶手,眼裏慢慢溢出輕笑來。
真是毫不掩飾的調侃。
“昨晚……我不是故意睡著的。”
紀襄本來自己也懊惱。雖然她不睡著也不一定會發生什麽,但在那種時刻掉鏈子,實在說出去丟臉。
“知道。”謝弋貼心體諒,“你隻是困了而已。”
用不太嚴肅的表情說出這麽體貼的話,紀襄始終覺得有些難為情。雖然她不是那種過於臉皮薄的人,但這會兒還是跳過這個話題比較好。
電梯正好到了,她上前推了謝弋一下:“別說了,快走。”
謝弋眼疾手快拉住她,往下一滑穩穩握住她的手:“行,不說。”
大掌牽住她,紀襄微愣,這種親昵的動作,她已經數不清多少年沒有人對她做過。
記憶裏曾牽著她的人,已經離開了很多年,但那種安心的、溫暖的感覺,她一分都沒有忘。
就與現在一樣。
但又有些不一樣。
紀襄心下一熱,靠近幾步,重重地反握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