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襄說會回蘅苑,便沒有拖太久時間,隔天下午就開車去了。
她沒有找飯點,因為並不太想留下吃飯,隻挑了個午後時間。
開門進去,屋裏頭一片寂靜。
兩個人生活還是一個人生活,其實環境的變化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紀義榮說姚慶遠已經離開,可紀襄看了一圈,蘅苑與之前姚慶遠還在時,似乎沒有什麽差別。
窗台和客廳向陽的位置放著兩盆吊蘭,是之前紀義榮送給紀一蕙的。她本來不想要,但紀義榮說好養活,不用她費什麽心,所以紀一蕙才勉強收下,一直養到現在。
紀襄走過去撥弄著綠色的葉子,屋外溫暖的陽光照進來,她低了低頭,看見地上自己的影子,想著這會兒紀一蕙是不是正在睡覺,她也許該再晚點來的。
樓上傳來走動的聲音。
紀襄打斷思緒,微微抬頭去看,扶手後是穿著睡衣的紀一蕙,她不高,還很瘦,穿著卻是寬鬆的衣服,怎麽看都覺得別扭。
她手上是一摞沙發套。
有些礙視野,還差幾級台階踩到地麵時,紀一蕙才發現紀襄在。
她頓了頓。
但倒沒多少意外,托了托手裏的東西,彎腰將它們放好。
“怎麽這個點來?”紀一蕙問,“不用上班?”
紀襄答:“請假了。”
紀一蕙把沙發套攤開,用手捋了捋,邊掃去灰塵,邊說:“你才上班沒多長時間,沒什麽大事就不要請假。要來這裏,周末跟你舅舅一塊兒來就行。”
紀襄沒有解釋自己請假並非是特意為了來這裏,而是需要時間調整下狀態,才能繼續好好上班。
紀一蕙沒聽見紀襄說話,也不繼續討論這個話題,示意了下廚房:“自己去倒點水喝,那邊還有水果,都是洗好的。”
“不用了。”紀襄沒去,指了指她手上的活,“要我幫忙嗎?”
“不用。你坐旁邊就行。”
於是紀襄也隻能等在一旁。
紀一蕙熟練地套起沙發套。
紀襄靜靜地看。
她的手很白,很細,但磨不掉歲月的痕跡,皮膚已經起了褶皺,本就沒什麽肉,擠在一起更顯得蒼老。
她的指甲毫無潤色,泛著淡淡的粉白色,紀襄一時失神,想起十多年前她牽著自己時,十根指頭都塗著金亮亮的指甲油。
她的聲音又輕又溫柔,抱她在懷裏,邊綁頭發邊說:“以後等小襄長大了,媽媽也幫你塗得這麽漂亮,好不好?”
她當時高興得合不攏嘴,腦袋直往她懷裏靠:“好呀。”
本就是一句隨口而過的話,不是承諾,更不是什麽一定要完成的事,後來紀一蕙忘了,紀襄便也當做忘了,從來不提,也不再覺得那些東西有什麽好看。
茶幾清脆的響聲讓紀襄抽回思緒,她輕輕地眨了眨眼,再抬頭時麵上沒有什麽表情,紀一蕙已經套好了沙發套,這會兒正淡淡看著她,見她看過來,指了指沙發:“弄好了,坐這兒吧。”
她去將廚房裏洗好的水果拿過來。
是幾顆紅潤飽滿的蘋果。
紀襄不是很想吃,隻拿了茶幾上的橘子握在掌心裏。
兩人之間沉默了一會兒,直到紀一蕙削的蘋果皮斷開落在了垃圾桶裏,紀襄才開口:“最近一個人……還習慣嗎?有沒有什麽不方便的?”
紀一蕙將刀放在果肉上蹭了蹭,然後繼續削皮:“一個人哪有什麽習慣不習慣?你舅舅三天兩頭來,什麽心都讓他操了。”
“……嗯,舅舅很關心你。”
紀一蕙聞言輕應了聲,她將隨後的一點皮削完,然後拿著蘋果也沒吃,最後靜了片刻,將它放到幹淨的碗裏。
“那件事情……我和你舅舅聊過了,當時是我們疏忽了。”
紀襄沉默。
她知道紀一蕙所謂的疏忽是什麽意思。
當年那件事情發生之後,一切本該由紀義榮和紀一蕙來處理,可後來卻因為姚慶遠跟李律師的關係,案件自然而然他插手得就比較多了。
那個時候姚慶遠和紀一蕙還沒有交往,隻是因為紀義榮的原因認識了,當時他不過是公司裏一個部門內不起眼的小主管,卻從未掩飾過對紀一蕙的喜歡,紀襄以為他們不會走到一起的,可事實是在案子結束之後不久,她就從紀義榮口中得知,紀一蕙與姚慶遠在一起了。
紀襄早已忘了當時知道這個消息時的心情,隻記得那並不是什麽令她好過的感受,其實她早有所覺,紀一蕙已不屬於她,不屬於她的家,但當她真正離開,那些勉強支撐的殘垣斷壁才終於倒塌。
“沒關係了……他想騙我們,總能夠用各種各樣的方法。現在發現了,總好過被瞞一輩子。”
紀襄淡淡的口吻,屬實與紀一蕙料想的不同,她微微有些詫異,當時在飯桌上,她記得紀襄有多麽固執和堅持。
“你不找……那個人了?”
“找。但也先緩一緩吧。”
說是緩,可紀襄也不知道,究竟要緩到什麽時候。
那一次去找李律師,他們幾乎已經將所有的資料和監控都重新看過一遍,當時姚慶遠之所以可以瞞天過海,就是因為沒有拍到真正犯人的身影。
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是誰,也不知道該去哪裏找到他。
或許他早已經過上舒心的生活,這輩子都不用東躲西藏。
那天晚上的事情於他而言,不過是轉頭就忘,毫無成本的犯罪。
而真正受到傷害的人,也許需要耗費一生活在陰影之下。
曾經紀襄覺得這樣也並無所謂,可如今,她並不想要這樣了。
“你說得對,發生的事,總有一天要過去,我就算不想忘記,但也不能因為它,阻礙了以後的生活。”
紀一蕙的目光在紀襄臉上停留片刻,末了收回,淡淡點頭:“你能這樣想,是最好不過了。”
兩人再沒有什麽話可以說。
氣氛不尷尬,但也不熱絡,紀襄低頭靜靜剝橘子,紀一蕙則切著蘋果在吃,大概過了那麽五分鍾,手上的東西解決了,也就到該道別的時候了。
“路上開車小心。”
紀一蕙送紀襄出門的次數少之又少,紀襄本在穿鞋,聞言微微一愣,才想起點頭說“好”。
屋外陽光普照,她走出去兩步,沒聽見身後有關門的聲音,於是她回頭,便見紀一蕙撐著門,迎著陽光靜靜看著她。
兩人相視無言。
最後是紀襄打破沉默。
她想了許久,終於還是開口:“今年……去看爸爸,你要一起嗎?”
紀襄有太久沒有當著紀一蕙的麵提過“爸爸”這個詞語了,久到紀一蕙乍一聽,甚至不知該作何反應。
紀襄看見她的雙目朦朧地、沉靜地仿佛一攤池水,大概任誰擲進一顆石子,都泛不起半點漣漪。
“不了,你和你舅舅去就好。”
意料之中的回答,不是嗎?
紀襄沒有意外,卻還是忍不住失望。
她該猜到的,有些話,從一開始就沒有必要問出口。
“好。”
她不再說什麽,轉過身徹底走下台階,背後的門遲遲未動,可她這一次,再沒有回頭的理由。
從蘅苑回來,反正請了假,紀襄不用再去公司,幹脆順道去了趟超市,走走逛逛,也買了一大袋東西。
進了電梯之後,紀襄按下樓層,等門關閉,才背靠牆去口袋裏摸手機。
提示欄上有兩個未接電話,大概半個小時前,是謝弋打來的。
她一愣,才記起自己開了靜音,忙把聲音打開,然後將電話回撥過去。
“嘟嘟”的聲音在耳朵裏過了兩秒,電梯門開,紀襄走出去,那頭還在等待接聽中,空****的走道卻忽然響起鈴聲來。
紀襄往聲源那兒看。
謝弋顯然也是才摸出手機,指尖停在屏幕上,靠牆彎著背,一副要接起來的樣子。
紀襄連忙叫他:“謝弋!”
謝弋看過來。
他挑挑眉,紀襄小跑過來,主動掛了電話,對他晃晃手機:“剛剛……靜音了。”
“沒事。”謝弋笑了下,接過她手上的東西,沒糾結電話的事,問,“去逛超市了?”
“回了趟家,回來順便去了下超市。”
紀襄回答完,才注意到門把上掛著兩袋子菜和肉,她微微詫異,看向謝弋:“你買的?”
謝弋點頭,把袋子揣回手裏:“上次不是說,要給你來個參照?”
紀襄沒想到他還記得,她本來以為上次他隻是說說而已的。
“所以你今天……是特地來做飯的?”
“差不多。”
紀襄把門打開,進去換上拖鞋,道:“那你放心吧,我肯定不會像你說的那樣,把飯菜扔進垃圾桶的。”
謝弋但笑不語。
他看起來是會做飯。
起碼洗菜、切菜的手法都挺熟練的。
紀襄家的廚房不小,站兩個人綽綽有餘,不過她沒有進去打擾,就站在門口好奇觀望。
謝弋被她盯著瞧雖不手抖,但久了難免有些芒刺在背的感覺,略有無奈,道:“你去外麵等著就好了。”
“等著也很無聊啊。”紀襄聳肩,“還不如在這兒看看。”
謝弋拗不過她,幹脆就由著去了,土豆切到一半,忽然聽見她說:“以後你來,我要是不在,你直接進來就行。”
謝弋停了下,沒抬頭,把切好的土豆放進碗裏。
“上回就想和你說的,但後來忘記了,讓你今天白等了半個小時。”
她半邊肩膀被牆擋住,聲音低低的,聽在耳朵裏像棉花糖一樣軟。謝弋放下刀具,連著砧板一塊兒往洗碗池那兒挪了挪。
“好。”他應了下,指指離她稍近的桌子,“幫我把番茄拿過來吧。”
紀襄不疑有他,過去將洗好的番茄遞給他。
謝弋接過,但下一秒非但沒有鬆開手,反倒連著紀襄一塊兒給拽了過來。
紀襄沒有防備,踉蹌一下,不過立時被謝弋扶住,他一手攬著人,一手把番茄放下,用沾著水珠的手指在紀襄鼻尖上蹭了蹭。
“給你的獎勵。”謝弋笑。
“……”紀襄慢慢睜圓眼睛,她又氣又好笑,抹掉鼻子上的水,掐了掐謝弋,“這算什麽獎勵?”
她的頭發上有淡淡的洗發露香味,臉頰微微鼓起來,表情看上去略顯嬌憨。謝弋靠近了點,紀襄沒躲,手還捏著他的胳膊,一副要報複回來的樣子。
“我說的是這個。”
謝弋說完就低頭封住了紀襄的唇。
紀襄眨了眨眼,雖然有點措手不及,但好在她反應得快,本來要捏謝弋胳膊的,轉而將手搭上了他肩膀,不輕不重地錘了一下。
然後就聽見他悶悶的笑聲。
初時的吻總是淺嚐輒止,但漸漸都會變得不可控製,紀襄仰著頭久了有些累,壓著謝弋的脖子想讓他再低下來些,謝弋察覺到了,環住她的腰使力一轉,便讓她靠在背後的廚櫃上。
謝弋的舌探了進來,兩個人像在水底互相試探的魚,糾纏著又不肯放開,紀襄呼吸慢慢變得有些急促,她抓了抓謝弋內搭衣服的衣領,但沒得到任何反饋,唯有唇上的肆虐再度變本加厲。
她低低嗚咽了一聲,任他予取予求不再反抗,將酸了的手從謝弋脖子上拿下,本想再找個別的依靠點,卻不知中途碰到了什麽。
“嘩啦——”
霎時一陣兵荒馬亂。
紀襄嚇了一跳,一推謝弋,他也停了下來,兩人一塊兒轉頭看,原來是剛才的砧板還有刀具,連著新拿來的番茄一塊兒掉進了洗碗池裏。
謝弋刮了刮眉心,嘴邊是掩飾不住的笑意。
紀襄懊惱地咬了咬唇。
她從謝弋懷裏出來。
“我……我還是去外麵等你吧。”
謝弋沒攔她,邊笑邊去洗碗池裏撈東西,揚聲:“外麵等著不是很無聊嗎?就在這兒看吧。”
回應他的是一聲氣急敗壞:
“快切你的番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