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弋的手藝確實很好。

起碼吃起來,比上回她做的有味道一些。

不過紀襄倒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畢竟人無完人,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領域。

反正她擅長的,不是下廚這一塊就是了。

“謝弋……”

兩個人吃完飯下樓出小區散步,身邊經過不少裝備齊全準備跳廣場舞的大媽們,謝弋牽著紀襄,聞聲回頭:“嗯?”

“你今年……多少歲了?”

她問的有些不太自然,手指在他的掌心裏無意識地蹭了蹭,謝弋握緊了些,把她拉近,似笑非笑:“什麽?”

紀襄知道他聽見了。

抿了抿唇:“就是……我有聽鍾洋提過,他說你今年就要過壽了。”

“過壽?”謝弋好笑,“這個詞聽起來怎麽那麽奇怪?”

紀襄聳肩。

她可不為這個負責,反正這是鍾洋的原話,她隻是代為轉述而已。

“鍾洋沒說錯。怎麽,你很在意這個?”

紀襄一愣:“不是……”

她不知道謝弋是否誤會,想了想,還是解釋:“我就是好奇而已,所以才問的。你很有多事情,我都不知道……”

謝弋算是想了好一會兒,才總算明白紀襄話裏的意思,他停了停腳步,把紀襄的手拉進了他大大的外衣口袋裏後,才繼續走:“我很快三十,生日是6月15號,大學肄業,喜歡的顏色……都還可以,吃的不挑,身高187,體重……”

紀襄拽了拽謝弋,打斷他:“你幹嘛呀?”

謝弋扭頭:“在自報家門啊。”

紀襄氣笑,又有點窘迫:“誰讓你這樣說了?”

“那是要你問我答才行?”

紀襄作勢要抽回手。

謝弋趕忙拉住,低頭笑:“好,好,我不說了。”

紀襄咬唇,冬天的風呼呼地往臉上招呼,謝弋的手和口袋那麽暖和,她哪裏願意把手拿出來受罪,於是就悶悶應了一聲,假裝下了這個台階。

“你說我在意年齡,分明是你自己在意才對吧。”

謝弋不明所以地麵對指控,挑眉:“嗯?”

“不是你老覺得我是小女孩嗎?”

謝弋聞言怔了怔,才想起上回在西郊的事,失笑:“給你買奶茶也不樂意?你從來都不喝的麽?”

紀襄當然喝過,但:“反正不是你那種買法。”

謝弋實在弄不明白紀襄為何總糾結這件事,想不清楚,於是也幹脆不提了,兩人又沿著街逛,雖然還沒到新年,但處處都是一副充滿生機的景象。

“要回去嗎?”

天太冷了,越晚風就越大,紀襄感覺自己的耳朵都被凍住了,聞聲含糊不清地應了一下,手被鬆開,謝弋抓過她一邊肩膀,拿掌心熱了熱她側邊臉頰,幫她把圍巾弄緊了些。

又問一遍:“要不要回去?”

紀襄沒點頭也沒搖頭,她看了看四周,問:“你要回西郊嗎?”

“送完你回去,我再走。”

紀襄咬了下唇,低頭看著腳尖,謝弋的掌心很熱,而她的手放在他大衣口袋裏,稍往裏一些,就能夠碰到他結實的肌肉。

“你那個賓館環境那麽不好……”紀襄頓了頓,皺了皺眉頭,最後像是臨時換了嘴邊的話,抬頭,“你別回去了,就在我家休息吧。”

謝弋一愣。

紀襄倒很坦然:“有客房的。”

謝弋盯著她看,紀襄也仰著腦袋瞅他,誰也沒講話,像是在等最後的確認。

“不去嗎?”紀襄輕咳一聲,累了似的轉了轉脖子,扭開臉,“那你……”

謝弋鬆開她肩膀,手揣進口袋,比剛才還用力地握緊她:“走吧。”

他說走,然後就拉著她準備過街。

紀襄一時沒反應過來:“我家在那個方向……”

“不著急回去,先買點生活用品。”

紀襄聞言一激靈,差點被冷颼颼的空氣嗆到,她停下來:“什麽……生活用品?”

謝弋:“就……牙刷、毛巾,還有……”

紀襄閉了閉眼:“行……不用說了,我知道了。”

好在圍巾夠厚夠寬大,把她的臉遮了大半,沒讓謝弋發現她剛才不自然的樣子。

紀襄隨著他過馬路:“其實不用買的,我家有備用。”

“沒事,就去看看。”

謝弋倒不覺得麻煩,不過是多走兩步路的問題,穿過人行道,對街擁擠,紀襄腦袋還埋在圍巾裏,他見了笑笑,微垂首,問:“剛才你想說什麽嗎?”

紀襄頭也不抬,答得飛快:“沒有。”

謝弋含笑的聲音散在空氣裏:“嗯……好,那就沒有吧。”

紀襄本來是什麽都不想買的。

但跟著謝弋走走逛逛,看著貨架上各色琳琅的商品,最後還是沒忍住,挑了幾樣放進購物車。

回家的時候還很早,八點多。

紀襄給謝弋指了下客房的位置,帶他把要用的洗漱用品放到衛生間裏,最後再替他把枕套什麽的拿出來,然後就去了廚房倒水喝。

謝弋收拾好出來的時候,紀襄正在電視劇下的櫃子裏翻DVD。

“你的水。”

紀襄抽空給他指了指。

謝弋端了水杯,走近幾步看她那些五顏六色的那些碟片,半蹲下來,沒說話,就看著她選。

“你想看什麽嗎?”紀襄問,“還是就看電視好了?”

“都可以。”

謝弋說完,見紀襄又一副麵露難色的樣子,沉吟了下,低頭點了一張:“不然就這個?”

他其實不太確定這張碟片是講什麽,標題也是英文的,但好在他勉強識得“magic”這個單詞,想來內容不會太無聊。

紀襄見他選了一張講關於魔術揭秘的紀錄片,笑起來:“啊,這個還挺有意思的,那我們就看這個吧。”

這個紀錄片紀襄很久之前看過,勉強記得內容,但大部分都已經忘光了,再看一次也沒有關係,更何況,這個對於謝弋來說,應該比其他電影電視來的有趣一點。

於是兩人選定播放之後,就一起坐到沙發上。

紀襄早就想好了回來得打發時間,於是順帶買了幾包小零食,她不太確定謝弋喜歡吃什麽,幹脆一股腦全都抱過來。

其中最紮眼的莫過於某個長條麵包。

謝弋也看見了。

結賬的時候他沒太認真瞧,這會兒才發現紀襄原來還買了這個,他略帶點詫異地去看她,見她也正盯著自己瞅。

“這是夜宵?”

紀襄想了想:“算是吧。給你的夜宵。”

謝弋失笑:“我?”

“嗯。你不是……挺喜歡這個?”

在茸薌鎮的時候,就常常見他不吃飯,蹲在家門口啃這種長條麵包。

謝弋不置可否。

電視上旁白的男聲響起來,魔術師凹凸有致的助手一個接一個地登場,謝弋撕了包零食,遞給紀襄,然後自己拿過麵包。

兩人肩膀挨在一起,紀襄老動右手,難免有些不方便,最後幹脆把零食塞在懷裏,改用左手來拿。

偌大的電視屏幕上變換著各種各樣的道具,魔術揭秘的過程精彩又令人意外,紀襄被吸引住,看著看著又莫名間瞥見旁邊書架上的玻璃罐。

於是就分了心神。

“你還記不記得……”紀襄忽然出聲,“在茸薌鎮碼頭的船上,你問過我,當時為什麽會在那條小巷子附近出現。”

謝弋雖在看著電視,但早幾分鍾前就察覺到紀襄的走神,以為她隻是對正在揭秘的這個魔術不是很感興趣,沒想到她原來是在想別的事情。

謝弋點頭。

他當然記得,那個時候她並沒有回答他。

“我以前的家,就在那條小巷子附近。那天……我就是想回去看一看。”

紀襄從未對誰說起過,除了親人和幼年時的朋友,再沒有人知道她曾經是在西郊的城中村裏長大的。

她的爸爸家庭背景很普通,上完大學,在一家金融公司裏任職,會認識紀一蕙,也是因為兩家公司當時在工作上有交集,有來往之後,久而久之就熟悉了。

“是我媽媽先追的我爸爸。”紀襄說道,“我媽媽以前總不承認,還是我爸爸偷偷告訴我的,不過後來被她發現,她還生了我們好幾天的氣。”

紀襄想起過去,無意識般地笑了笑,零食袋從她懷中滑落下來,謝弋無聲接過,放到一邊。

紀襄有些控製不住地陷入回憶。

她聽紀義榮說過很多。

最開始紀家二老知道紀一蕙和她爸爸交往的事,是堅決地不同意。以紀氏的背景,哪怕再降兩個檔次,也並非尋常人家能夠配得上的,紀義榮當時早已訂婚,對方是個門當戶對的千金,紀一蕙自然也當找一個家族背景好的,而非路邊隨手一抓一大把的普通男人。

可紀一蕙早已下定決心。

或許是從小養尊處優的生活,讓紀一蕙從小就有了一根筋軸到底的個性,她不服管教,也不願意自己的婚姻作為家族的犧牲品,見無法勸服自己的父母,幹脆一狠心脫離了紀家,與心儀的人獨自在外過活。

“我十歲之前一直都住在城中村裏,房子是租的,常常停水停電。從我記事起,其實我們家都過得非常拮據,一分錢要掰成兩半花。聽我舅舅說,在我一兩歲的時候,幾乎是他們過得最艱難的時間。”

紀襄說到這裏,仿佛回神一樣扯了扯唇角,問謝弋:“你說這跟電視裏演的像不像?”

謝弋答:“電視本就來源於生活,世界上這樣的夫妻,不在少數。”

紀襄苦笑:“可他們終究沒有電視裏演的那樣幸運。”

紀一蕙和紀襄的父親沒有等來最後的大團圓結局。

紀襄十歲那年,她的父親患上了肝癌,在一次暈倒後被查出,當時已經是晚期了。

癌症的治愈率並不高,醫生給出的“晚期”結論更是嚇壞了紀一蕙,紀襄當時什麽也不知道,隻記得媽媽忽然一下就忙碌了起來,整日整夜地不在家,爸爸也不見蹤影,上學放學家裏永遠都是空****的,隻有隔壁的阿姨領著她過去吃飯。

住院和藥物的費用以當時的情況紀一蕙根本負擔不起,她幾乎是想盡了所有辦法,把能找的朋友全都找遍,可離了紀氏,她也不過是一個普通女人,長久身體和心理的負擔讓她早已支撐不住,最後隻能找到紀義榮求助。

“後來我就回了紀家。”紀襄不知不覺間靠在了謝弋肩膀上,“那天是在病房門口,我看見媽媽和外公外婆都哭了,他們什麽話也沒講,但好像又什麽都說了。其實你知道嗎?我那次不是第一回見我的外公外婆,好多次舅舅帶我去玩,我都看到他們了,就在不遠的樹幹後麵,他們一直盯著我,我想不發現都難。”

謝弋側過下巴,恰好能碰到紀襄柔軟的發心,他感覺到她動了動,像是蜷縮起自己,在尋找溫暖的小動物。

“再後來爸爸就轉院了,我因為要讀書,就更少見到他了。每次好不容易找到時間去看他,他常常都是躺在病**睡覺,我怎麽叫,他都不醒。我很失望,但一直不想放棄,媽媽罵了我好多次,也趕了我好多次,可我還是想叫醒爸爸。直到……直到最後一次我去醫院看他,那也是最後一次我晃他的手臂,之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他永遠都不會醒過來了……”

紀襄最後的尾音被吞沒,她控製不住地哽咽了一下,謝弋轉過身來,將她一提後抱在懷裏,紀襄順勢把頭埋進他衣領處,那麽熱的體溫,謝弋感覺脖頸冰涼,他知道那是什麽,可安慰的話他說不出,隻有輕輕撫著她的頭發。

紀襄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

其實她不想哭的,也沒想過展示脆弱,很多話,她憋在心裏太久了,或許還可以再憋,可大概是因為下午和紀一蕙的見麵,讓她忽然又思念起那個已經離去的人。

“我不是想說這些的……”

紀襄的聲音傳來,謝弋稍稍鬆開她些,她仰頭笑了笑,有點無奈地抹掉眼淚:“我是想說別的來著……”

謝弋幫她把腮邊的淚水擦掉,問:“你原來想說什麽?”

“你知道嗎?你和我媽媽說過一樣的話。你們都說,要忘掉過去,忘掉那些不開心的,活在以後,這樣才能把日子過好,對嗎?”

謝弋默了默:“對。”

紀襄看著他。

謝弋以為她會說些關於她自己的,也許不是父母,但也跟她的過去有關,可結果並不是。

她問:“那你呢?你忘掉那些不開心的事情了嗎?”

謝弋一怔。

“那天和夏靈見麵,她跟我說了,她認識你那時候的事……”

謝弋沒有意外,他其實早就想過,也許夏靈那天和她說了什麽,否則後來在車上,紀襄的反應不會那麽奇怪。

“你睡不著,你吃助眠的藥,不愛說話……現在回想,在茸薌鎮的時候,我幾乎沒看見過你笑。”紀襄抿唇,“你總讓我走出來,那你自己呢?你還困在過去的那些事裏嗎?”

夏靈說她遇見謝弋的時候是兩年前的春天,紀襄怎麽可能會忘記這個時間。

那是謝弋出獄的日子。

一切也原本該結束在那個時候。

“我已經……已經不想再去追究我們之間到底是誰欠誰了,這筆債早就算不清了。”

紀襄放輕聲音:“你也不要再想那些事了,好嗎?”

謝弋動了動唇,囁嚅片刻,一時之間,有太多畫麵閃過腦海。

不為人知的,血淚、心酸、還有曾以為漫無邊際的黑暗。

可最後的黑暗裏卻透出光來,一雙手緊緊拉住他往上遊,她的聲音輕如薄雲:

“如果你還做不到,那就和我一起。我們一起……都往前看。”

謝弋找不到任何拒絕的理由。

他的心動了。

或許早就動了。

在見到她奮不顧身想要救人時,在看到她受了傷卻強忍疼痛和眼淚時,在沉浸於她泛著梨渦淡淡的笑容時。

他的心不受控製,也想要抓住那唯一溫暖的光束。

所以他隻能答應。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