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快要升起的時候,羅顏終於找到了一個勉強可以藏身的地方。

那應該是個雜物間,裏麵堆積著很多已經廢棄不用的儀器,打開門的一瞬間裏麵飛出來的灰塵就把她熏了個夠嗆。

她揮著手,努力的扇走那些飛灰之後,發現這裏空間不算很大,但是勝在沒有人來。

按照這裏灰塵堆積的程度,這裏應該有一個月以上沒有人來了。

羅顏順手關上了門,她摁下了燈管的開關。

劈啪幾聲作響之後,屋子裏亮起了有些暗淡的燈光。

但這對羅顏來說已經足夠。

她舒了口氣,癱坐在已經積滿了灰塵的地方,四周很安靜,似乎就連巡邏的士兵都已經沉入了夢想。

依靠著結實的牆麵,羅顏不免打起了瞌睡,周圍實在是太安靜,而人一旦神經鬆懈了下來,就會覺得非常累。

例如現在,她已經倚靠在牆邊睡著了,身上還蓋著那條薄薄的毯子。

不知道睡了多久,羅顏被一陣震動弄醒了。

自從經曆了自救軍基地的事情之後,她對類似的動靜都變得非常敏感。

更不要提現在這種情況,羅顏覺得,如果不是因為剛剛從睡夢中驚醒,估計自己在那一瞬間得跳起來。

她關掉了燈,趴在門縫邊上,仔細的聽著周圍的動靜。

門外似乎有幾個人跑過,腳步很重,羅顏聽出來其中一人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打開了一扇門。

很刺耳的聲音,好像是一扇鐵門才會發出的。

“沒什麽事,怕什麽。”其中一個人喊道,“你們幾個給我把門關了,沒事不要總想著去那裏看熱鬧。”

“可是長官……”

“沒有可是。”那個人斬釘截鐵的說道,“這是命令,現在,立刻,關上這該死的門!”

那吱吱呀呀的聲音又一次響了起來,這次羅顏聽清楚了,聲音來自離儲藏室不遠處的地方,應該再往下一點。

難道說……這個堡壘下麵還有隱藏的地方?

她皺了皺眉。

“這種東西就放在離我們那麽近的地方,怎麽可能放心。”幾個人路過儲藏室的時候,羅顏聽見有人低語了一句,立刻就被身邊的人打住了話頭,無聲離開了。

這種東西……羅顏坐在黑暗的儲藏室裏,低頭看著門縫裏透進來的光線,沉吟了起來。

她記得那天的氣味,很腥,很濃重的味道,帶著那伽身上特有的奇怪臭味,不可能會記錯。

難道說,這個地方也有那伽?

想起了之前在翠玉研究所見過的生物,還有那扇黑色大門前的情形,羅顏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這個地方太可怕了,比起充滿了未知的地下,這個地方更可怕。

那種致命危險就在自己眼前,眼看著就要破土而出的恐懼感。

她微微顫抖了一下。

儲藏室似乎真的是沒有什麽人來,大約是太靠近那扇鐵門的緣故,直到門縫下麵的光線徹底消失,羅顏都沒有聽見一下人的腳步聲。

她靠在牆上,默默計算著時間,手裏的壓縮餅幹已經吃完了,水也已經告磐,然而羅顏最害怕的莫過於打開門後會看見什麽。

確定了門外沒有任何的聲響之後,羅顏小心翼翼的打開了門。

今天晚上的月色還不錯,烏雲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散去了,月光照了下來,灑在了黑色的堡壘上,也指明了離開的路。

羅顏遠遠看著那片黑色的海域,正想抬腳離開,忽然覺得哪裏不大對勁。

不遠處的地方,好像隱約傳來了……哭聲?

她停下了腳步,仔細聽著,想要辨別哭聲的來源。

可惜這聲音時斷時續,還被海風吹得飄飄灑灑,別說辨別來源了,連聲音都有些似有似無了。

羅顏有些遲疑,她知道自己現在應該立刻離開這個地方,但是這哭聲又令她有些躊躇,不知該不該往前。

風停了,她終於聽清了聲音的來源——那扇破舊的鐵門後麵,隱約傳來了孩子的哭聲,一聲一聲,聽著十分的令人難受。

她猶豫了一下,終於轉了個方向,朝著鐵門的方向快步走了過去。

昏暗的燈光下,羅顏看見自己的麵前是一扇高大的鐵門,如同想象中的一樣,十分的破舊,隻是不知道為什麽,那扇門被打開了一道縫隙。

而原本以為會出現的鎖,卻沒有被掛在上麵。

哭聲又一次傳了上來,這次羅顏挺清楚了,是個孩子在哭,聲音已經有些微弱,從門後的地方傳了過來,聽得她一陣難受。

無論如何,進去看看吧。她想。

羅顏小心翼翼的伸出了手,輕輕地推了一把那扇大鐵門。

門似乎很久不用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海風的侵蝕,被她輕輕一推就往後滑了一下,如果不是羅顏眼疾手快,估計鐵門撞上牆壁的聲音就要響徹整個監獄了。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道盤旋向下的樓梯,羅顏低頭看去,借著不大亮堂的燈光,她幾乎看不見樓梯的盡頭。

這個所謂的地下室修的很深,可是這隻是做座孤島啊,再向下……會是什麽地方?

羅顏有些不敢去想,此刻哭聲又響了起來,這一次羅顏聽得真切無比,就是從這道樓梯下麵傳來的。

去,還是不去,這的確是個很難選擇的問題。

不遠處傳來了有些淩亂地腳步聲,看樣子剛才她推動鐵門時發出的吱呀聲引來了人。這個時候羅顏知道自己不能再猶豫了,她快速的走下了樓梯,然後停了下來。

扶著把手,她聽著外麵的動靜。

“怎麽回事?鐵門怎麽自己開了?”

“那些東西逃出來了?這不可能……”

“會不會是昨天逃出來的那個犯人?”

羅顏屏住呼吸,不想錯過任何一個字。

另一個人沒有回答,沉默了片刻,才說道,“如果是這樣,那麽就算門開了也沒關係……你去告訴長官這件事,我到燈塔附近搜索一下。”

腳步聲漸漸走遠,羅顏歎了口氣,這時候才有機會打量一下這樓梯的構造。

樓梯邊每隔兩三米的地方就有一盞壁燈,燈光不是很亮,但是勉強可以讓人看清楚腳下的路,羅顏看了看那些一模一樣的壁燈,有些懷疑的想,把燈光設定成昏黃昏黃的顏色,確定能看清自己的腳下麽?

她摸索著手下的把手,一邊小心翼翼的落腳,似乎生怕一個不注意就落空,然後摔到了這個無底洞的下麵去。

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她偶爾抬起頭,發現原本來的入口已經徹底從自己的頭頂消失不見的時候,羅顏才驚覺,這個造在監獄之下的地下室,是有多深。

這座島……到底是怎麽回事?

哭聲再一次響了起來,奪去了羅顏的注意力。

她摸索著往前又下了幾個台階,終於看見了樓梯的盡頭。

鼻尖隱約聞到了一絲的腥味,還有那股特殊的臭味,羅顏知道這個地方有那伽,可能還不止一個。

可是這裏有個孩子。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還要不要往前了,如果往前,會不會出現跟以前一樣的場景?

哭聲斷斷續續,忽然之間,那個聲音猛的拔高,像是被什麽東西咬了一口般,發出了一聲淒慘的尖叫。

之後,就再也沒了聲音。

羅顏在聽見那聲尖叫的瞬間就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這絕對是個人類孩子的聲音!絕對是!

她閉了閉眼睛,抬腳走了過去。

當視線逐漸變得寬闊,這個謎一般存在的地下室,終於在羅顏的麵前露出了它的全部麵貌。

裏麵一個人都沒有,周圍安靜的針落可聞。在這樣一個巨大的地下室裏,每隔兩三米就擺著一個巨大的圓柱培養皿,培養皿高兩米左右,每一個培養皿裏麵都灌滿了顏色奇怪的營養液,透過玻璃,她清楚地看見那裏麵培育著什麽。

羅顏的腳步變得機械,她聽見自己的腦海裏有一個聲音在尖叫,在叫她快點離開這個地方,而另一個聲音卻說,看吧,看清楚,看清楚他們到底在做什麽。

她轉過頭,看見離自己最近的一個培養皿裏浸泡著一個形容枯槁的女人,她的眼睛緊緊閉著,嘴邊冒出了幾個小小的氣泡,頭發飄灑在溶液裏麵,一根粗大的管子由上往下,連住了她的脊椎。

似乎感覺到有人來了,女人閉著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道縫,然後就閉上了。

這個人,還活著……

羅顏慢慢地走著,路過了一個又一個的培養皿,那裏麵的人有男有女,甚至還有一個看上去不到十歲的小女孩,那女孩緊緊抱著自己的膝蓋,像是胎兒在母親的肚子裏,羅顏甚至可以看見她的胸膛有微微的起伏。

她一步一步的走著,直到看見了某個熟悉的人影。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浸泡在自己的培養皿裏,羅顏走過去的時候他睜開了眼睛。

她停下了腳步,抬起頭,像是很小的小時候一樣,仰望這個男人。

不知道是男人是認出了她來,還是什麽原因,男人朝她露出了一個笑容,嘴巴張了張,然後又閉上了。

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顏顏。

“爸爸……”羅顏伸出手,輕輕的撫摸著那個培養皿。

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