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被調整到了節電模式,放在了桌上,而羅顏依舊披著自己的薄毯,那把折疊刀此刻被收在了手邊。

謝飛坐在另一個單人沙發上,白色的燈光下他的臉色有些駭人,羅顏下意識的往相反的方向挪了挪。

“這裏……是你家?”依稀記得他曾經提起過自己的家在C區,還有一個母親和妹妹。羅顏回憶了一下自己剛才進來時房子裏的狀況。

他的家人……應該也不在了吧。

謝飛沒有回答,隻是垂下了眼,羅顏看見他的手上拿著一個應該是工具袋的東西。

“我不知道這裏是不是。”忽的,謝飛低聲說道,“我媽媽和妹妹可能在之前就搬走了,隻是我不知道而已。”

羅顏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滿心歡喜的回到曾經的家中,卻發現一切都物是人非,這樣的感覺……她覺得自己或許理解不了。

沒有人說話的屋子冷清的可怕,羅顏下意識的裹緊了自己開始發抖的身體,卻在下一秒,聽見謝飛又開了口。

“我……不記得了。”

她轉過頭,發現謝飛此刻也正看著自己,眼底盡是是迷茫和失落,“我不記得我媽媽和妹妹長什麽樣了。”

羅顏一怔。

“什麽意思?”她問道。

謝飛沒有回答,隻是站起身,去到主臥,然後很快的回到了她的麵前。

一張紙被放在了羅顏的麵前,上麵是一排字,像是個孩子寫的。

我討厭爸爸,他不要我們了。

字跡很幼稚,筆觸很淩亂,羅顏看了看那張紙,又看了看謝飛。

“這是……你妹妹寫的?”她沒敢去拿那張紙,因為謝飛此刻的表情有些奇怪,令她心生恐懼。

謝飛搖了搖頭。

“我妹妹已經十五歲了,這是個孩子的筆跡……而且,我在這裏也看到了一個孩子的房間。”他有些艱難的開口,視線轉向了客廳另一邊的那扇門,“所以我想……可能他們已經搬離這裏了。”

羅顏不知道該怎麽接他的話,但她明顯的感覺到,謝飛此刻的心緒非常亂,她想了想,問道,“你剛才說的不記得,是什麽意思?”

謝飛抬起頭。

“我……不記得妹妹和媽媽的臉了。”

羅顏愣了愣,在看見謝飛臉上的表情同時,明白了些什麽。

“我隻記得她們在這裏,她們在等我回家,可是我真的回來了,這裏不是我的家!我也完全沒有對她們的記憶了。”謝飛捂著頭,有些痛苦的說道,“已經三天了,我努力地去想,努力地去回憶,可以想起來的卻隻有這一點。”

的確,無論是不是搬離了原地,都應該有留下信息才對。羅顏想,但是謝飛的情況太不尋常,不止是這裏的一切跟他心中想的完全不一樣……連他的記憶都跟顯示對不上號了。

難道是因為……在黑島研究所的時間太久,受到了影響?

她的動作忽然頓住了,看著謝飛痛苦的臉色,一些古怪的想法湧入了腦海。

白燁跟文書南都說過,這附近的海域飄散著那伽的屍體,散發出來的毒氣是正常人類所承受不住的,沒有帶上特殊的防護麵具,夜晚人類根本無法離開自己封閉的住處。

她還記得,第一次遇到謝飛的時候,這個人作為黑島研究所的士兵守住了自己藏身的通道口,那裏靠大海非常近,雖然沒有C區這邊這麽嚴重,但是那裏的味道已經令羅顏難以忍受了。

而謝飛……卻行動自如。

她隱約覺得這一切都跟謝飛記不起以前的事情有關,但是又不敢貿然下定論。看著他痛苦的臉色,羅顏歎了口氣。

“可能……是離開太久了吧。”

她知道這句話都算不上是安慰,說是敷衍還差不多,但是現在這個樣子,什麽都不說,對謝飛也太殘酷了一些。

謝飛沒有抬頭,所以羅顏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麽樣的表情。

沉默了半晌,她聽見謝飛開口說道,“羅顏,你還記得……以前住的地方麽?”

怎麽會忘記呢?羅顏想,有些東西……她怎麽會忘記呢?

那個曾經承載著自己多少歡笑和淚水的地方,怎麽可能會忘記,怎麽可能會想不起來呢?

羅顏不記得那天晚上自己是怎麽又睡過去的,謝飛斜倚在另一邊,不知道有沒有睡著。

她依舊淺眠,但是這樣一夜過後體力已經恢複了不少,醒來之後謝飛已經不見了,桌上放著一瓶水。

看樣子,這家夥也沒有弄到多少吃的。羅顏想。

這個地方不宜久留,羅顏打算朝著另外幾個沒有被封鎖的區域去,至少可以在那裏的救濟站找到一些吃的。

但是如何離開,又成了難題。

她將最後的一塊壓縮餅幹放入了嘴裏,又從主臥的櫃子裏找了兩件厚實一些的衣服換上,隨後離開了那裏。

食物化作的熱量令她好受了一些,可是下一次到底該用什麽來充饑還是未知數。

她知道自己必須加快動作,C區出現的地陷告訴她,這個地方也已經開始不安全了。

或者說,從來就沒有安全的地方。

羅顏沒有回頭去看在晨曦裏漸漸顯露出原來麵貌的C區,隻是快步朝著另一個方向快步走去。

她沒有地圖,但是作為曾經的地理課代表,羅顏大致還是知道東南西北是什麽方向的,C區的南邊是D區,那裏最出名的是美食和品嚐美食的人。

但是D區也在C區被封鎖之後不久宣布封鎖,裏麵不知道還有沒有人在。

她沿著一條路往南邊走去,四周是聳立的高樓大廈,幾輛已經報廢的公車停靠在路邊,舉目不見綠色。

這個地方,也已經很久沒有看見植物了。

羅顏忽然想起那盆被擺放在窗台的花朵,鮮豔的顏色已經被保存在了記憶裏,永遠還是最初的樣子。

那或許……真的是地球上最後一朵花了。

她想。

壓縮餅幹的熱量支撐著她走了一段還算遠的路,羅顏趕在天黑之前來到了兩個區的某個交叉點。

那是一條不大的街道,羅顏在來到這裏之前喝光了瓶子裏最後的一點水。

天空還是灰蒙蒙的,陽光勉強可以照射在大地上,卻已經起不了什麽大的作用了。

她在一家小店裏找到了應急用的手電,但還是沒有任何的食物。似乎在離開這裏之前,所有的人除了食物,什麽都沒帶。

最後終於勉強找到了一些,大約是忘記了,或者是帶不下了,那些食物被壓成碎渣,丟棄在街頭的一角。

羅顏再也顧不得什麽了,她打開那個包裝袋,發現雖然已經碎了,但是裏麵的東西並沒有變壞,於是便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

如果現在有人會從這裏走過,一定會驚詫於她吃東西時那股凶狠的勁,那股野獸一般的吃相不應當屬於一個十八歲的女孩。

然而現在能夠找到的食物也就隻有這一點了,陽光漸漸暗淡下去,她得再找一個地方過夜。

羅顏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行走在荒原的野獸,除了活下去這一個念頭,支撐她的隻有那雙酸疼的腿。

她……還剩下什麽?

這樣的念頭也隻是一閃而過,羅顏不願意再去多想那些有的沒的。這裏的情況跟之前的地方都差不多,所有的人離去之前完全沒有忘記鎖門這件事。她在多次尋找無果之後,隻能在一個供人休息用的小亭子裏坐了下來。

接下去的路可能比起自己想象中的還要困難一些,這些離開的人一點資源都沒給自己剩下。羅顏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夠活著到達想要去的地方。

夜色之下的無人城市顯得更荒涼,她坐在原本應該看得見萬家燈火的地方,等待著睡意的降臨。

然而就在這一片萬籟俱寂之中,羅顏卻聽見了一些不同尋常的聲音。

像是有人的腳步踏在地上,但沒有那種腳踏在地上落地的感覺,反倒更像是某種機械踩在地上的聲音。

羅顏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她不知道這個地方還剩下些什麽,活人?不可能,能夠留在這裏的不是被殺死就是成為了實驗品,變成了那伽。

那會是什麽?

她現在唯一擁有的武器是折疊刀,對方卻是一個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人類的生物。

羅顏屏息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所有的東西都被她牢牢地抓在了另一隻手裏。

如果無法反抗,能做的就隻有逃離了。她想。

聲音漸漸近了,借著灰白色的月光,她勉強可以看見,站在自己對麵的是一個銀灰色的機械體。

那是一個仿真機器人,眼睛的部位透出紅光,羅顏知道它是在確認自己的身份。

她剛拿起自己的東西向外跑去,身後就傳來了冰冷的機械聲。

“發現目標,DNA符合,目標確定,任務開始執行。”

目標?羅顏心中一驚,她不敢回頭,直接衝到了街上,向著D區的方向飛奔。

腳步聲不緊不慢的跟在羅顏身後,她甚至可以清晰地聽見那東西舉起了什麽的聲音。

下意識的,羅顏撲倒在了一邊。

身邊傳來了灼熱的感覺,焦味也在瞬間充斥著鼻腔,羅顏抬起頭,看見剛才自己站著的位置此刻已經出現了一個大坑。而造成這一切的機械就站在不遠的地方,麵無表情的仿真人類此刻正冷冷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