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顏從伊西斯屋子裏走出來的時候，文書成就站在門外。
他再也不是當初看見的樣子了，幾個月的時間將這個隻比羅顏大一些的人變得比以前更沉默寡言，羅顏甚至隱約覺得，自己好像在他的發絲中看見了星點白色。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文書成的麵前，看著那雙疲憊的眼睛。
“是真的麽？”
她看著文書成的臉上慢慢浮上一絲痛苦，冷聲問道，“那個時候……你極力要推薦我入黑月，就是為了保住小南？”
文書成別過臉去，沒有說話。
“自救軍……是人造人組成的……”羅顏看著他，“而我身上有那該死的抗體……所以你們才願意救我，才願意接納我，對不對？”
文書成的嘴唇微微顫抖著，“對不起……”
那聲音太低了，羅顏幾乎快要聽不見，她看著文書成蒼白的臉色，忽然笑了起來。
她果然太天真了，天真到還以為這個世界上，會有除了父母以外，真心願意接納，照顧自己的人。
伊西斯的那段話像是毒瘤一般在她的腦海裏紮根，一個字一個字，是那麽的清晰，清晰到她沒有一點可以否認的餘地。
“……我不知道你身上E型病毒的抗體從何而來，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你跟人造人一樣，可以抵抗那伽身上的毒氣。”女人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看著羅顏，“也正是因為這樣，在發現了你之後，我們基地不單迎來了第一個人類，黑月裏也多了一個非人造人的隊員。”
“還是書成竭力推薦你的。”
羅顏看著文書成，她想到在訓練時這個人對自己的照顧，對自己的嚴格，第一次出任務時對自己的照應……
這都是有目的的。
“小南是我最後的親人了。”她看著眼前站著的人，一字一句的對自己說道，“我不能讓她就這樣進黑月送死。”
“所以我死就可以了，對麽？”羅顏臉上露出了苦笑，“嗬，原來我身上還背負著這麽重要的使命啊，真是謝謝你了，隊長。”
她不願意再去看男人臉上的表情，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如果伊西斯對她說的都是實話，那麽，這個所謂的自救軍，也跟軍部的目的差不了多少。唯一的區別，興許隻是在於，一個是人造人，一個是人類。
羅顏身上存在的E型病毒抗體是唯一一個被研發並且成功的，她不知道給自己接了這個抗體的人是誰，但是對方絕對不是什麽好人。
她成了眾矢之的，宋向榮，安琥，還有郭藝琦。他們看中的都是羅顏體內流淌著的，E型抗體疫苗。
“俄羅斯總部認為，你或許是我們可以對抗人類的契機。”伊西斯的聲音再次響起，羅顏捂著頭靠在一邊的牆壁上，回憶剛才發生的事情。
“為什麽是我？”羅顏嘲諷道，“你們不是應該跟人類搶奪資源，去把更多被悶在鼓裏的人造人救出來麽？”
伊西斯搖了搖頭。
“我們沒有那麽聖母，人類製造人造人隻是為了將我們當做武器。而這一點我們是沒有辦法反抗的，這些都被寫在了基因裏，我們不可能去違抗任何來自人類的命令。”
“成立自救軍，除了自救外，我們還想要逃開這個被奴役的命運。”伊西斯說，“但是沒有辦法……隻要有人類的存在，我們就無法靠近那艘飛船。”
“飛船？”羅顏皺眉，“地球所有的宇宙飛船不是早就降落在伊甸星了麽？”
“還有一艘。”伊西斯看著她，眼中是羅顏看不明白的情緒，“還有一艘，是人類最後的希望，那是艘巨大的飛船……就被藏在了黑島。”
羅顏覺得自己快要聽不懂了，她看著伊西斯，對方也正看著她。
“你也知道黑島是座人造島嶼，是不是？”伊西斯忽然笑了，“那你知不知道，水的下麵，是什麽呢？”
附近巡邏的人遠遠走了過來，羅顏收起了心緒，轉身離開。
這片區域屬於自救軍管轄，沿途走過，都是一些人造人，那些人在看見羅顏之後都麵露驚恐，小心翼翼的避開她走著。
甚至，羅顏可以聽見他們的低語。
但這都不重要了。
她走到了不遠處的一片空地，找了個地方坐下。
那些人害怕她，連個眼神都不願意多給羅顏。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是不是令他們感到高興，亦或者，是深深的厭惡？
“好久不見了，羅顏。”身後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她轉過身。
梁瑩還是那身白大褂，打扮的像個科學狂儒，手中好像還提著什麽東西，笑著朝她走了過來。
“我聽說你誤打誤撞找到了這裏，就想來看看。”她在羅顏身邊坐下，順便把手裏的東西遞給了她。
羅顏接過，那是自己之前在黑月時用的槍。
居然在梁瑩這裏。
“我想你大概會用到，就給你拿來了。”她笑著說道。
羅顏把槍放在了一邊，沒有說話。
“怎麽，不高興見到我？”見她半天沒有說出一個字，梁瑩有些詫異的說道，“我還以為你會感動的撲上來呢。”
這話著實有些無厘頭，羅顏臉上露出了笑容，搖了搖頭，沒來由的想到柳娜，那時好像，她也曾經這樣對自己開過玩笑。
“我隻是有些……想不明白而已。”她摸索著手柄上的劃痕，低聲說道，“伊西斯跟我說了一些事情……我想不明白。”
梁瑩看了看她，“她想叫你去黑島麽？”
羅顏嗯了一聲，“是啊，黑島，那個鬼地方。”
“那的確是個鬼地方。但是如果你不想去，誰也不可能勉強你去。”梁瑩拍了拍她的頭，“自救軍自己有飛船，隻是人類不會……羅顏，你想離開這裏嗎？”
羅顏抬起頭。
梁瑩看著她，眼中帶著一些不明的情緒，“這個正在漸漸衰弱的星球……已經快要支撐不住了啊。”
她沒有回答。
“如果你恐懼，就拒絕，沒什麽不好。”梁瑩低聲說道，“但是如果隻是因為恐懼，因為害怕……羅顏，你不可能永遠是那個被人照顧的孩子。”
她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留下羅顏一個人坐在那裏。
夜色降臨的時候，有人匆匆忙忙的跑了過來，低聲告訴羅顏，有人想要見她，非常緊急的消息。
跟著那個人來到了白天去的屋子，她果然看見文書成坐在桌子後麵，神色凝重，而桌前已經站著兩個人了。
周誌翔和葉青山。
那兩人看見羅顏，隻是低低的打了個招呼，就沒有再說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文書成的身上，他似乎是正在用通訊器跟人說著什麽，片刻之後，他摁下了關閉鍵。
“找到小南了。”
這句話令羅顏詫異的抬起了頭，她看著文書成臉上輕鬆和憂慮交織的表情，耳邊傳來了葉青山的聲音，“老大，那我們……”
“給你們一個小時準備，帶上幾個精銳，速度去將那些孩子們帶出來。”文書成冷冷說道。
羅顏看著那二人快速離開了屋子，轉而看向文書成。
“這是什麽意思？”她皺眉道，“小南……文書南……出了什麽事？”
文書成雙手緊握，抵在了額前，羅顏看見他的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那天之後……她覺得自己被放逐了。”男人的聲音低低響起，這些話像是被他長期積壓在心底的某些情緒，被緩緩的釋放了出來，“小南恨我……恨自救軍……她再也不是以前的那個小南了，她出賣了我們。”
羅顏微微一愣。
她看著文書成抬起頭，對著自己露出了一個苦笑，“羅顏，小南已經不再是同伴了……我……也沒有任何需要保護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