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顏看著他痛苦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記憶裏，文書成的臉上從來都是冷淡而漠然的神色，從來沒有露出過這樣脆弱的表情。
但這樣的神色也隻是一瞬，他歎了口氣，起身離開了屋子。
他並沒有開口要求羅顏跟上，可是羅顏明白，這個人既然叫人來告知自己文書南的去向，就是讓她重新回到黑月的最好證明。
隻是為什麽，你從來都不會說出口呢？
羅顏有些煩躁的拽了拽自己的頭發，將那把槍佩戴在了身上，就跟在了文書成的身後離開了。
巨大的廣場中停著一架飛行器，負責護理維修的人提著自己的東西來回奔走，羅顏看見周誌翔已經站在了機艙門口，表情焦急。
“如果真的不能避免跟小南正麵交鋒……”文書成站在原地沒有動，直到羅顏走到了他的身後，才低聲說道，“請你……手下留情。”
這句話像是打開了通往什麽記憶的鑰匙，羅顏看著不遠處忙碌來去的人，露出了一個冰冷的笑容。
“沒有你的命令，我決不開槍。”她轉過頭，看著文書成，“但是如果……她敢有什麽輕舉妄動，就不要怪誰了。”
說完這些話，羅顏就起身走向了飛行器，看見是她，周誌翔的臉上露出了些許詫異，“羅顏你也去？老大居然同意你去？”
“多個人多個幫手，我的身手還是你教出來的，你居然對我沒信心？”羅顏越過他走了進去，坐到了一邊，“還是你覺得我沒這個資格上來？”
周誌翔的臉上露出一絲異樣的表情，看著羅顏，“你……知道小南的事情了，對不對？”
羅顏沒說話，隻是看著文書成走了上來，機艙在他的身後關閉。
“我見過文書南。”她忽然開口說道，“是在一個被叫做訓練所的地方。”
葉青山坐在她身邊，低低地說道，“人造人訓練所……看樣子沒有錯了，她真的把一切都告訴了裴凱。”
“那小子的爹媽當年都參加了翠玉研究所的計劃，他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周誌翔麵露厭惡，冷冷說道，“小南居然會想到去找他……嗬，看樣子，不弄死我們，她是不會罷手了。”
羅顏抬起頭，看著坐在自己對麵的文書成，臉上沒有意思別的表情，隻是專注的看著自己的手，像是沒有聽到他們的話一樣。
“你們是去找文書南，我也有要找的人。”她忽然開口道，“到了地方，我們分開行動比較好。”
除了文書成，另外倆人都是麵麵相趣，似乎不明白羅顏的用意，葉青山問道，“找人？什麽人？”
丁丁那天趴在自己膝頭，認真聽故事的樣子一瞬間湧入了羅顏的腦海，她咬了咬下唇，低聲說道，“是一個孩子。”
她不知道在那個地方丁丁會有什麽樣的遭遇，那是那張可愛的臉一直在她的腦海裏揮之不去，羅顏想，還是去找到那個孩子，找到了的話，就……
就怎樣？
她自己的心裏都沒有答案。
但是，在哪裏，都比在那種地方強一些吧。羅顏這麽想著，轉眼看向窗外的景色。
不遠處已經隱隱可以看到黑藍色的海水，羅顏知道，他們此刻已經開始靠近目的地了。
“隊長，我們無法太過於靠近目標建築。”通話器裏傳來了駕駛員的聲音，“我隻能停靠在這裏，需要你們跳傘接近。”
文書成嗯了一聲，切斷了通話，起身拿起放在置物架上的跳傘包。
羅顏看了一眼外麵，飛行器的下方是那片茂盛的人造林，的確是個適合降落的地點。她把軍刀收好，防止等會傘線交纏，要是卡在了樹上，或者是把隊友的傘纏住就麻煩了。
她接過葉青山遞過來的包，將它綁在了身上。
“通訊器在傘包內，用的是特定的通訊衛星，加密的。”文書成看著她將一切收拾妥當，說道，“落地之後，我們三個匯合前進，羅顏……你想做什麽，就去吧。”
“老大，這不安全。”不等羅顏回答，周誌翔忽然說道，“就她那個身手？你讓她一個人單槍匹馬的去那裏找人，我看……”
“伊西斯會定位每個人的坐標，不用擔心什麽。”文書成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冷冷說道，“就按照之前說好的，分散行動吧。”
羅顏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看著他打開了艙門。
文書成朝她示意，羅顏走了過去，看了一眼腳下。
茂密的人造林，飛行器距離地麵很高，羅顏忽然感覺有些腿軟，她從來都不知道，自己原來也有些恐高。
身後那三人都沒開口，似乎是在等待著什麽。
她看著腳下那片大地，深深地吸了口氣，起身跳下。
打開傘包開關前的幾秒，羅顏覺得自己仿佛看見了許多的畫麵，在眼前一閃而過，父母的，自己的，白燁的，甚至還有大崩潰之前，她曾經暗戀過的某個人。
像是死亡前的才會出現的影像，走馬燈一樣的輪轉，直到她感覺到肩膀上被什麽東西勒住，而那原本將要把她吸到地麵的重力也開始減小。
羅顏預估的沒有錯，她果然掛在了一棵樹上，摸索到了那把軍刀，她果斷的將繩子隔斷，自己接著樹枝快速的爬了下去。
當然，她不會忘記戴上那個小巧的通訊器。
周誌翔他們想怎麽懷疑是他們的事，但是羅顏知道，在這個地方沒有伊西斯的指引，亦或者是沒有辦法找到支援，自己很容易就會被殺死。
畢竟，這裏駐紮的可不是什麽手無縛雞之力的流民。
確定了方向之後，她快速的朝著那裏走動，路上隻休息了十分鍾，終於，在天徹底黑下來之前，羅顏看見了那道熟悉的牆。
像是監獄裏的設施一樣，牆上布滿了看不見的電纜，但是羅顏可以聽見電流通過時的嘶嘶聲，還有一些其他的聲音。
那是孩子的聲音。
她不敢靠太近，怕被巡邏的士兵發現，隻能循著笑聲，躲在樹林裏緩慢移動。
終於，在快要靠近大海的地方，羅顏看見了一扇熟悉的，不大的小鐵門。
她不知道那扇鐵門是拿來做什麽用的，但是有一點可以確定，那上麵的指紋鎖應該經常被打開，她可以看見解鎖的地方有一塊小小的白色斑點，證明這裏一直有人在用。
鐵門裏麵似乎傳來了什麽聲音，羅顏藏到了一邊的灌木叢中，趴在地上，屏息看著裏麵的動靜。
幾個身材高大的士兵一邊說話一邊抬著什麽東西朝這裏走了過來，其中一個用指紋解開了鎖，就往靠海的這邊走了過來。
“每天都有那麽幾個，煩都快煩死了。”那個解鎖的士兵臉上有些不耐煩的說道，“這玩意兒抬著真是有夠晦氣的。”
“跟我抱怨有用？你去找裴將軍說說，指不定他給你安排別的。”另一個人冷笑著說道，“你以為我樂意抬？這又不是自己爹媽……他媽這些人造人算個什麽東西，老子還得花力氣花時間來看著他們，他們死了老子還得給他們抬屍！你就這麽去跟裴將軍說，你看他什麽反應。”
那士兵罵了句髒話，把那個被包著的東西放在了一邊，打開了係著的繩結。
羅顏微微抬起身，借著不遠處燈塔的光，她可以看見，那裏麵躺著一個看上去七八歲的小女孩，麵容沉靜安詳，像是睡著了一般。
但她的身上，卻有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羅顏幾乎是下意識的倒吸了口冷氣，隨即連忙將自己的嘴捂住。
“哼，沒用的東西。”不知道是哪個士兵罵了一句，說完，那兩個人就合力抬起了裹屍布，將屍體丟了下去。
嬌小的身體在黑色的波濤裏翻滾了兩下，就失去了蹤跡。
羅顏看著那兩個人嘻嘻哈哈的轉過身，打開鐵門，重新走了回去。
她站在原地，沒有動。
這就是人造人訓練所的真麵目麽？她想，他們雖然是人造人，但也隻是孩子而已，到底接受了怎樣殘酷的訓練，才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如果……今天被丟到海裏的，是丁丁呢？
她打了個冷顫，有些不敢去想象這樣的事情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