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霧氣似乎更重了一些,羅顏站在謝飛身邊,借著燈光,勉強可以看清他臉上的表情。
那種痛苦,不是偽裝出來的。
羅顏定了定心神,低聲問道,“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那天你走之後,我就一直在那裏四處遊**,想找到一些關於以前的蛛絲馬跡。”謝飛苦笑道,“但是我想不起來……一點都想不起來。”
羅顏張了張嘴,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同情?還是那種兔死狐悲的悲傷?這些情緒都太假,她不知道怎麽去安慰一個失去了自己親人的人,哪怕那些親人,隻是一個假象,一個幻想。
她在那站了片刻,直到外麵喧鬧的人聲漸漸遠離,羅顏才舒了口氣。
“多謝了。”她朝著謝飛點了點頭,轉身就想離開,手腕上忽然一緊,羅顏回過頭,看見謝飛正看著自己。
“你來找誰?”他低聲問道,“這裏不是人類該來的地方……你還是快點離開的好。”
羅顏想掙開他的手,卻發現謝飛的力氣大的驚人,怎樣都掙脫不開。
“謝飛……你放開我……”她有些驚恐的發現,這個曾經作為自己同伴的人眼中,居然露出了一絲紅色。
羅顏不想跟謝飛再糾纏下去,她感覺謝飛的情緒似乎不是很穩定,周身散發著一股令她害怕的氣息。
“不可以……快走……”
最後兩個字是被吼出來的,羅顏在手腕要被碾碎前一分鍾將手抽離了開來,她退後了幾步,驚恐的看著。
謝飛的臉越來越猙獰,仿佛是有什麽東西正在他的體內慢慢蘇醒,羅顏聽見他的低吼,像是一頭被壓製住不得動彈的野獸。
他看著羅顏,眼中的紅色越來越濃重。
“走……”謝飛的聲音已經變得不像他自己,羅顏看著他臉上痛苦混雜著凶狠的表情,恍惚間明白了什麽。
她轉過身,用最快的速度離開了這裏。
白霧中羅顏無法分辨方向,但是她能夠聽見,謝飛痛苦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一聲接著一聲。
直到眼前出現了一片黑色,她才意識到,自己是來到了訓練所的牆外。
謝飛的聲音已經聽不見了,羅顏回過頭,看向剛才離開的方向。
剛才那種情況,她記得,自己在黑島的地下室見到過,父親變成那伽之前,也是這般的痛苦。
人類和野獸的表情交錯出現在同一張臉上,那是她這輩子都忘不了的夢魘。
可是……謝飛既然是人造人,又怎麽會變成那伽?羅顏摸索著訓練所外黑色的牆壁,忽然想到。
如果不是變成那伽……那他又會變成什麽?
她靠在黑色的牆壁上,總覺得自己似乎想到了什麽,卻又抓不住。
遠處隱約傳來了交談聲,羅顏停住了腳步,屏息聽著。
“那個姓文的臭娘們。”她聽到了一個男人的聲音,似乎是在跟誰說話,“手上有一些情報算是不得了了,哼,還不是一個雜種,仗著自己知道些什麽……”
“噓,你不想混了,這娘們在裴將手下現在可紅著呢。”另一個人低聲說道,“她尤其忌諱這個字眼,你又不是不知道。”
“怎麽,敢做還不敢給人知道了?”男人冷哼道,“她媽當初參加基因改造計劃的時候就不像是個好鳥,現在好了,跟自己做出來的人造人生了個雜種,還他媽想來使喚我們,我呸!”
“你他娘別說了!”另一個人終於提高了嗓音,似乎非常不滿,“你想死也別拉著我一起死!”
終於,男人停止了抱怨,低聲地說了幾句,兩人慢慢走遠。
羅顏靠著那塊冰冷的牆,覺得自己已經快要與這黑色的東西融為一體了。
文書南……是人類和人造人的孩子?那文書成呢?他也是?
她忽然低聲笑了出來,如果不是很清楚自己此刻身處險境,羅顏想,自己大概會放聲大笑。
原來,怪物,不止我一個。
她抬頭瞥了一眼,幾扇窗戶裏還亮著燈,丁丁不知道在哪一間,但是羅顏知道,總會有辦法找到的。
訓練所很大,她之前也隻是遠遠地瞥了一眼,不清楚具體,現在這樣一摸索,羅顏才知道,自己還是想的太簡單了。
為了防止裏麵的人造人逃走,窗戶上安裝了鐵柵欄,上麵還通了電,樓下也有士兵巡邏把守,羅顏一個人根本難以找到進去的方法。
一兩個人還好說,這麽多的人,她摸了摸腰間別著的槍,又看了看那些人手中的射線槍,暗歎了一聲。
看樣子,隻能放棄了。
她正準備撤退,就聽見有人喊了一聲,“文小姐!”
羅顏打了個激靈,躲在一邊往那看去。
穿著一件黑色大衣的文書南麵無表情的走了過去,看見朝自己敬禮的士兵,隻是點了點頭。
“今天有人入侵了東北麵的大門。”她冷冷說道,“加強看守,一點風吹草動都不要放過,明白了嗎?”
“是!”
羅顏聽著文書南的腳步漸漸走遠,鬆了口氣,正想轉身離開,就對上了一張臉。
那是人類的臉,卻帶著野獸般的猙獰,羅顏可以聽見呼嚕呼嚕的聲音從他的喉嚨裏傳了出來。
那是謝飛的臉。
她連忙伸手掏出自己的槍,謝飛的速度卻更加快一些,羅顏聽見嘶嘶的聲音在自己耳邊響了起來,緊接著,她的身體就被撞飛了出去。
肉體碰撞上了堅硬的石壁,她悶哼了一聲,槍還在手中沒有放開,忍著劇痛,羅顏舉起手,對準朝自己撲過來的謝飛就是一槍。
可是謝飛的速度太快,子彈隻是擦著他的身體過去,羅顏清楚地看見,他的臉上露出了憤怒的表情。
她站了起來,跟他冷冷對峙著。
動靜已經吸引了另一邊巡邏士兵的注意,隔著霧氣,沒有人注意到羅顏,他們的視線都被謝飛吸引住了。
“實驗體……實驗體跑出來了!”羅顏聽見什麽人低聲罵了句髒話,緊接著,射線槍就朝著謝飛發了一槍。
射線槍的殺傷力和速度比起羅顏手中的快了不知道幾倍,她清楚地聽見謝飛發出了因為受痛發出的嘶吼。
“發現實驗體出逃現象,請求支援。”有人對著通訊器大聲說著什麽,但是羅顏已經不想去在意了。
她看著那張曾經狡黠,曾經猶豫,曾經對著自己哭笑的臉上,已經沒了人類的表情。
謝飛,你跟我一樣,也隻是他們的實驗體而已。
除了剛才的那一下,沒有人再敢朝著謝飛攻擊,她聽到有人在說那是文小姐指定觀察的實驗體,不可以射殺。
射殺……那是人類對動物才會用的詞。
為什麽會用在謝飛身上?
羅顏怔忡的看著因為那個受了傷跑步了,還被包圍住,不住發出嘶吼的人,緩緩舉起了槍。
如果……這樣就可以幫他解脫的話……
“你想殺了他?你瘋了?”一雙手忽然將她的肩膀摁住,羅顏回過頭去,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他不是動物……”羅顏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她一把推開了那人的手,冷冷說道,“為什麽……要這樣對他……”
白燁沒有回答,隻是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謝飛。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他一把攬過羅顏,低聲說道,“我們快走,不能讓文書南知道你在這裏。”
他的臉上帶著特製的護目鏡,應當是可以看清白霧之外的情況,羅顏低著頭,任由白燁拉著自己在這片區域裏穿行,最後來到了自己曾經呆過的醫護所內。
白燁似乎對這裏很熟悉,他帶著羅顏來到了一間實驗室,裏麵擺放著幾個巨大的設備。
這裏好像已經很久沒有人來了,羅顏坐在了一邊,看著白燁四下忙碌著。
“這裏沒有人會來,我們可以安全的呆到白天。”他低低說道,“冷凍實驗室已經很久不啟動了……現在也沒有啟動的必要。”
“你總是這樣。”羅顏看著他在自己對麵坐下,低聲說道,“忽然出現又忽然消失……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麽。”
她抬起眼,看著白燁,“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麽。”
是在大火中救了自己的人,是賞金獵人中的大夫……還是……別的什麽人。
白燁露出了一個笑容。
“夜還很長,你也不必擔心自己的朋友會出什麽事……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一個關於……大崩潰之前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