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顏知道，她一直都知道，自己隻是文書南憤怒的宣泄口而已。
文書南恨的豈止是她一個人，她不是傻子，基地被那伽攻擊的那段時間裏，黑月的其他人完全有機會過來營救，卻一個都沒有來。
她們隔著那扇厚厚的門，感受到的隻有那伽身上傳來的毒氣，和來自死亡的威脅。
還有，被拋棄的絕望。
雨水帶來的寒氣慢慢侵入身體，羅顏蜷縮著身體，靠在那扇木門上。
半晌，她才開口說道：“那我又該去恨誰？”
白燁垂下了眼。
這個問題被冷風卷起，飄散在了空氣裏，沒有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也沒有人再聽見它了。
他們之間的氣氛就這樣沉默著，雨水像是從屋簷上垂落下來的珠簾，將外麵的景色全部擋住了。
羅顏發現自己從來沒有這麽討厭過下雨天，視線被雨水遮擋，四周可能會發出的聲音也聽不清楚，甚至連自己的心都會變得焦躁起來。
不知道依靠著那扇木門有多久，羅顏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聽見了什麽聲音。
是鞋子踩在水坑裏時發出來的。
她坐直了身體，朝著腳步傳來的方向看了過去。
腳步聲時斷時續，似乎是在附近徘徊，羅顏不知道那個人是抱著怎樣的心態，在汙染那麽嚴重的雨水裏走來走去，但是坐在她身側的白燁，此刻已經坐直了身體。
“不是池寒。”他低聲說了一句，那把射線槍此刻被取了出來，揣在了手裏，“可能是裴凱那邊的人，小心行事。”
雨聲將那個聲音掩蓋了起來，羅顏幾乎是屏著呼吸，盯著那個方向，等待著腳步聲再一次響起。
不出片刻，那個聲音的主人像是終於下了什麽決心一般，朝著他們這邊快步走了過來。
那個纖瘦的人影在雨幕中越來越清晰，直到她站在二人麵前，羅顏才驚覺，白頤許久不見的那張臉上，赫然多了一些傷痕。
“哥哥，你們在這裏啊。”白頤的臉上帶著笑，坐到了他們的旁邊，“我剛才聽見了爆炸的聲音，走了好久才找到你們。”
她的頭發已經被雨水打濕，身上的衣服也已經濕透，羅顏看見她冷的有些瑟瑟發抖，就想讓開地方給她坐，卻被白燁一把拉住。
“你來這裏做什麽？”
他的臉色不大好看，語氣也非常的不好，看著白頤，仿佛是在看著什麽髒東西一般。
白頤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有些害怕的低聲說道：“我，我是……我是跟著軍部的資源車過來的，本來是想弄些吃的……”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直到消失，因為白燁此刻的臉色已經越來越不好看了。
半晌，他才開了口，“你跟蹤我們？”
“沒有！我沒有！”白頤擺手說道：“我……那天我跟你們分開之後，就被野狗抓住了，他們知道我是人造人，想把我……把我做成……後來突然出現了好多那伽，把他們都殺了，我才逃出來的。”
她的神色緊張，有些激動的往前跨了一步，險些就要跪倒在了地上，“哥哥，你相信我，我是你妹妹啊，我……”
“閉嘴，不要嚷嚷。”白燁有些頭疼的扶住了額頭，“你是怎麽知道我們在這裏的？”
“那天我跟著軍部的資源車到了這裏後，就看見羅顏跟一個男人從車上下來，我想跟上來，但是這裏的太亂了，我就跟丟了。”
她臉上是一副被拋棄的可憐樣，羅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白燁，還是選擇了沉默。
其實從頭到尾，她就沒有看清楚過白頤。
這個女孩子身上的疑點太多，從她莫名其妙給羅顏和李天瑤送食物開始，一直到她那天突然找到了自己和白燁。
還有，就是現在。
羅顏看著她坐在離他們很遠的一塊石頭上，濕透的衣服讓她渾身發抖，但是白燁的臉上卻沒有透露過半點同情和不忍。
“我告訴過你。”他冷冷看著白頤一個人孤零零坐在那邊，說道：“她不值得你同情，羅顏。”
“我沒有。”羅顏皺了皺眉，“我隻是好奇……你是怎麽狠的下這個心的。”
這句話仿佛觸動了白燁的某根神經，他好一會沒說話，片刻後，隻是淡淡說道：“有些東西，假的永遠也真不了。”
羅顏沉默，她看著白燁坐回了自己原本的位置，開始閉目假寐，她歎了口氣，也坐回了自己的地方。
畢竟在他的心裏，自己的妹妹，還是已經死了。
永遠都回不來了。
她看著白頤的背影，一股莫名的悲傷湧上了心頭。
如果存在的意義都沒有了，卻還這樣執著的活著……真的值得麽？
似乎是感受到了羅顏的視線，白頤轉過頭，朝著她露出了一個笑容。
雨在天黑透了之後慢慢停了下來，白燁提議他們四處尋找一下文書成他們的蹤跡，羅顏點了點頭，打開了伊西斯的通訊頻道。
一段雜音過後，一個熟悉的人影出現在了他們的麵前。
“他們的信號已經變得越來越微弱。”在聽完羅顏的話後，伊西斯皺著眉頭，低聲說道：“我定位了最後一次接收到信號的地方，是在距離你們一個街區的……秋羅大街。”
“你確定麽，伊西斯？”白燁問，“信號是從地下還是地上傳出的？”
“是地上。”伊西斯回答。“但是問題就在於，這裏並沒有任何的屏蔽器，怎麽可能慢慢消失，除非……”
“除非他們早有準備。”羅顏也開始感覺到不安了起來，“如果真的是這樣……娜姐可能也有危險了。”
“我現在隻能確定柳娜在離開這裏的路上，但是不能確定她是否收到了……”伊西斯的話還沒說完，投影的影像就閃了閃，隨即消失不見了。
羅顏看了看自己的通訊器，確定它沒有任何問題之後，看向了白燁。
“是被切斷的。”她白著臉，視線開始不斷地掃向四周，“我不知道能不能聯係到安琥他們……我……”
“他們既然切斷了伊西斯的信號，那就說明你徹底無法與他們聯絡了。”白燁沉著臉說道：“入侵我們的係統，切斷信號……是文書南做的。”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原地，一動不動的白頤。
從剛才羅顏接通了伊西斯的頻道後，她就沒有再動彈過一下。
隻是滿臉笑意的看著羅顏被迫切斷了通訊後，那一臉驚魂未定的樣子。
“我告訴過你。”白燁幾乎是咬著牙，冷冷的說道：“不要出現在我的麵前，現在看來，你是打定主意要我的命了。”
白頤沒有說話，依舊笑著看著他。
隻是那張笑臉，開始變得有些猙獰了起來。
“哥哥，為什麽你總是那麽討厭我？”她緩緩開口，聲音已經沒有之前的那種怯懦，反而帶著一些令人恐懼的嬌嗔，“不管我多麽努力……多麽讓自己像你記憶裏的那個人……你都不肯多看我一眼……”
白燁冷笑了一聲，羅顏看見他把手伸向了自己的槍套，“因為你從來都不是她，我一直以為……有些東西是可以複製的。”
“看樣子，是我錯了。”
“你錯了，你當然錯的離譜。”白頤冷笑著說道，視線慢慢轉移到了羅顏的身上，“你的確把自己的妹妹複製了出來，可是你沒有辦法複製感情。”
她站起了身，慢慢朝著二人走了過來。
“哥哥，我從培養皿出來的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你。”淚水順著臉頰落了下來，白頤拉開了自己的衣服，露出了一個黑色的小匣子，“可是為什麽……你就是不願意看看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