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娘娘有所不知，今兒日頭大，四阿哥嫌熱，不肯去，皇貴妃娘娘最是疼愛阿哥的，一撒嬌就心軟了，是以不曾去學裏。”

我的手指在袖子裏用力捏著自己的腿，才勉強克製住怒氣，深呼吸兩下，穩穩神，卻不再多說，邁步朝承乾宮內走。

進了內殿，就看到皇貴妃正攬著胤禛等在那裏。

“妹妹許久不曾來過了，真是稀客。”

皇貴妃的笑容那麽高貴華麗，充滿了勝利者的驕傲。她用纖細的手輕輕在胤禛的肩膀上拍了拍：

“四阿哥還不快給你德妃額娘請安？”

胤禛輕輕扭動了一下身子，卻隻在皇貴妃身邊斯磨，並不願看我。皇貴妃於是更豔麗地笑了起來：

“這孩子，才多久不見，怎麽就生疏了呢？聽話，快些請安。”

說著，用手將胤禛輕輕朝前一推。

“給額娘請安。”

胤禛撇起嘴來，極不情願的朝我行了個禮，動作敷衍，聲音含糊不清，臉上更是毫不掩飾的厭煩，一完成動作，便立刻退回了皇貴妃身邊。

即使沒有鏡子，我幾乎也能想到此刻自己的臉色有多難看了。勉強穩了穩神，我示意毓秀將燕窩和玫瑰露送上：

“臣妾看這天氣日漸熱起來了，想著四阿哥不耐暑熱，這些燕窩和玫瑰露，都是清熱解暑的佳品，四阿哥多吃些才好。”

“妹妹真是有心了，又要照顧小格格，六阿哥和太子殿下，還要惦記我們胤禛。”

皇貴妃依舊摟著胤禛，愛憐地輕輕撫摸著。

“還不快謝謝德妃額娘？”

“哼，又不是什麽稀罕東西。”

胤禛不屑一顧地扭開臉，絲毫不給我麵子。

“你這孩子，怎麽能跟德妃額娘這樣講話？”

皇貴妃輕斥一聲，語氣中卻絲毫沒有不悅和責備的感覺，隻是一味的溫柔。

“是本宮寵壞了他，妹妹你見諒。”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胤禛跟皇貴妃兩人緊緊的挨著，嘴裏一陣一陣的發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個是我的親生子，他便是再不好，我能怪罪他嗎？

可是，明知道他這樣的性情今後要吃虧，我難道可以就這樣坐視不理？

我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置身於如此一個左右為難的尷尬境地，而且造成這種局麵的，正是我的親生兒子。

上座的那對母子倆好像完全忘記了我的存在，或者，他們都不在意我的存在，我坐在那裏，看胤禛趴在皇貴妃耳邊輕聲說著什麽，兩個人親密無間的樣子越發刺痛我的眼。

不一會兒，煙霞帶著人端了茶點過來。

“小廚房新煮了綠豆湯，德妃娘娘請嚐嚐味道可好。”

煙霞將一個精致的景泰藍小碗送到我手邊的茶幾上，轉身又端起一個朝胤禛送去。

“這是德妃娘娘特地送來的玫瑰露，奴婢給四阿哥衝了一碗，阿哥快用些吧。”

說著，將那小碗朝胤禛嘴邊送去。誰知胤禛卻抿起嘴，把頭歪到一邊去不肯喝。

“不要！”

“哎呀，四阿哥，這可是德妃娘娘專門給送來給您的，您好歹喝一口吧。”

煙霞卻不肯罷休，又往他嘴邊遞，兩人一個送一個躲，來回幾次，胤禛的脾氣便上來了，突然抬手，一巴掌打翻了煙霞手裏的小碗，粉紅色的汁水頓時飛濺得到處都是。

“狗奴才！說了不喝你還想怎樣！”

胤禛還不解氣，抬起腿照著煙霞就是一腳，煙霞猝不及防，被他踢翻在地。好在七八歲的孩子力氣不算太大，她並沒有受傷，很快翻身從地上起來，跪在那裏磕頭請罪。

胤禛卻還不解氣，抬腳又朝煙霞踢過去。

我看到這兒已經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大喝一聲：

“四阿哥！”

胤禛因我的怒喝動作一滯，接著便又踢了下去，隨即站好，微微仰頭，挑釁般地抿著嘴和我對視。

氣氛好像凝固了一樣，我和胤禛對持這，煙霞跪在地上，皇貴妃正聚精會神地用一塊雪白的絲帕擦拭她的衣裙，對其他的事情不聞不問。

“四阿哥……”

我的聲音有些發抖，可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因為生氣還是緊張。

“不過是一點吃食，四阿哥不喜歡，丟掉便是，怎麽能打人呢？”

“哼！本阿哥說了不吃，她還要勉強，這種不聽話的奴才，難道不該打？”

胤禛背起手來，大聲反駁，言語之中的霸道與驕傲毫不掩飾。

“這事縱然煙霞有錯，你已經打翻了碗，又將她踢倒，已經算是懲罰過了。怎麽可以一而再地踢打？”

我見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心中便有氣，口氣也越發嚴厲起來。

“她便是有錯，也是出於好意，四阿哥不僅不體諒，還再三責罰，未免太過嚴苛了吧？難道阿哥讀的聖賢書，是這樣教導的？”

胤禛聽我教訓，頭便昂得更高了，冷冷地看著我：

“本阿哥的教養如何，自有皇額娘操心，德妃娘娘既然已經把我送給皇額娘了，就不必再費心了。”

一句話，重錘一般砸在我心口上，我一陣眩暈，搖晃兩下站立不穩，一旁的毓秀忙過來攙扶，才不至於栽倒在地。

“哎呀，妹妹這是怎麽了？”

皇貴妃這時候倒好像突然從夢中醒過來似的，抬起頭來看我。

“四阿哥怎麽這麽跟德妃額娘講話呢？”

胤禛毫不在意地哼了一聲，一甩袖子邁步就走：

“兒臣要去看書了，兒臣告退。”

經過我的時候，竟看都不看一眼，好像要避開什麽討厭的東西似的，快步離去。

“這孩子，實在是讓本宮寵壞了。”

皇貴妃看著胤禛離開，站起身來走到我跟前，輕輕拉起我的手，笑意盈盈。

“小孩子說話沒輕沒重的，是本宮沒教好他。妹妹別氣壞了身子，回頭本宮一定好好說他，讓他去給妹妹你磕頭賠罪。”

我看她嘴上說著道歉的話，臉色卻是控製不住的得意，便知道再留下也無用了。

“皇貴妃娘娘事務繁多，臣妾就不打擾了。”

我強撐著站穩身子說話，努力支撐住自己最後一絲尊嚴。

“既然妹妹要回去，那本宮就不多留你了。”

皇貴妃越發神采飛揚，爽快地放開我的手。

“今後若是得空，還要多來走動才好。”

“是，臣妾先告退了。”

我的手在袖子裏使勁捏著自己的手心，朝著皇貴妃行禮，然後退了出去。

……

才走出承乾宮，我最後的一絲力氣都用光了，腳下一陣踉蹌，嚇得毓秀忙用力抓住我的手臂。

“娘娘！”

“我沒事。”

我搖搖頭，接著她的支撐站穩腳步，又邁步朝前走去。

“時候不早了，先回去吧。”

我必須先回去，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才能慢慢想對策。

毓秀點點頭，扶著我的手臂，陪我朝永和宮走去。

半路上，遠遠的就看到幾個太監打扮人朝著這邊吵吵嚷嚷地跑了過來。

“娘娘！德妃娘娘！不好啦！”

驚慌失措的呼叫伴著淩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毓秀皺著眉頭上前一步，擋在我前麵。

“你們是哪一處當差的？大呼小叫的做什麽？”

“娘娘！”

不等前麵幾個人開口，從他們後麵連滾帶爬地撞出來一個人，卻是跟著胤祚的小全子。隻見他一身狼狽地撲倒在地，朝著我不停地磕頭，聲音都在打顫：

“娘娘，奴才沒用，讓六阿哥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