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忘記了,對一個孩子的成長來說,並不僅僅是身體和物質上的照顧,精神和心靈上的影響也很重要。

小全子口中的胤禛,已經不是我熟悉的那個聰明乖巧的可愛孩子了。

我越想越覺得心慌,喚來毓秀和蘇培盛,吩咐他們找機會把衛小嬋叫來。

跟在我身邊風風雨雨這些年,如今他們兩個可算得上是我永和宮裏的大總管,永和宮上下的人都由他們來調度,一手**管理。

毓秀原本就是宮裏頭的老人,時常跟在我身邊出入,辦事的手段精明幹練,在宮裏很有些臉麵。

蘇培盛更不用說,年紀雖然不大,卻有李德全這個幹爹提攜,也算是見多識廣,在宮裏頭人脈也多,消息很靈通。

沒幾天,兩人便將衛小嬋帶到了我麵前。

自從上次胤禛中暑的事情後,我便再沒私下見過她,倒是讓毓秀私下裏給她塞了些銀兩,好讓她打點內務府的人,至少生活上不至於被人苛待了去。

這次見到,她衣著依舊是半新不舊,也不見什麽首飾裝扮,臉色倒是不算差,看樣子日子過得倒也過得去。

她有問必答,很快,我便弄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皇貴妃如今對四阿哥,可謂嬌寵非常。如果過去她的表現可以稱之為“疼愛”,那麽現在,則絕對是“溺愛”了。

四阿哥如今在承乾宮可謂稱王稱霸,要星星不能給月亮,稍不如意就大發雷霆,摔東西都是輕的,不痛快了打罵隨身的小太監出氣也是有的。

皇貴妃看在眼裏卻似乎無意阻止,更把貼身大宮女煙霞放在四阿哥跟前,讓她轄製宮人,不得忤逆皇子。

聽著毓秀和蘇培盛的報告,我幾乎氣得全身發抖。

皇貴妃遭我一番打壓,雖激起了生機,但想來她這麽好麵子,心裏也必咽不下這口氣。如今看來,金佳是被送出去了,可煙霞到底還是被保住,留了下來。

她和金佳都是皇貴妃的家生奴才,當年一起陪嫁入宮的,相互間最是同氣連聲,金佳走了,她豈有不恨我的道理?她們要報複我,最好的方法莫過於加倍寵愛胤禛,讓他跟皇貴妃親近,疏遠我這個生母。

不過,縱容胤禛的脾氣,溺愛放任他的任性……

皇貴妃,你要離間我們母子我可以理解,可這樣做,卻會毀了我兒啊!

一想到這個,我便再也坐不住,站起身便吩咐擺駕承乾宮。

“娘娘,不可啊!”

毓秀和蘇培盛看我這般方寸大亂,雙雙撲上來攔住,一時間我們三人撕扯成一團。

“四阿哥如今歸在皇貴妃名下,皇貴妃沒犯錯,娘娘便是生母,也不能幹涉太多的!”

“是啊娘娘,您這樣貿然過去,隻怕也是徒勞無功,反而容易遭人謗毀,百害而無一益啊。”

“娘娘,此事關係重大,定要靜下心來從長計議才好,求娘娘稍安勿躁吧。”

這兩人倒是配合得好,扯袖子的扯袖子,抱大腿的抱大腿,硬生生讓我動彈不得。

我掙紮嗬斥許久,兩人就是不撒手。我怒極,喚人來幫忙拉開,可永和宮近身伺候的宮女太監沒一個不是這兩人**出來的,竟也隻在一邊看著,不敢上前。

我與二人糾纏許久不得脫身,到底精疲力盡,隻得恨恨地罷手,坐回椅子上喘息。毓秀見狀,和蘇培盛膝行到跟前,磕頭不起。

“娘娘的心思奴婢知道,隻是事關四阿哥和皇貴妃,實在不能莽撞行事,請娘娘三思。”

“娘娘心裏有氣,隻管打奴才出氣便是,萬萬不要急壞了身子。”

我用力地大口喘氣,胸口疼得如裂開一般,頭腦卻隨著疼痛慢慢沉澱清晰了起來。

他們說得不錯,是我衝動了。此時貿然去承乾宮質問,隻怕不僅不能解決問題,還會將我自己陷入尷尬的境地。

可是……可是……

我怎能眼睜睜看著我的兒子被溺毀?我哪裏有耐心從長計議?

皇貴妃心裏再恨我,也不至於拿胤禛來出氣。大抵是因為覺得如今隻有這個孩子傍身,兼又被我先前的幾番作為刺激了,怕孩子想回生母身邊,所以竭盡可能地寵著他,滿足他的要求,讓這孩子覺得世上沒有人會比他的皇額娘對他更好。

溺愛孩子這事兒,說小不小,說大卻也不大。我身份低過皇貴妃,胤禛又是名正言順過繼到她名下的兒子,何況如今也沒鬧出什麽了不得的事情,無論如何也輪不到我說話。如今這宮裏,能幹涉皇貴妃的,隻有皇上、皇太後和太皇太後三人。

正月裏皇帝派了都統彭春等統兵,從水陸兩路進取雅克薩,一心從沙俄手中收複失地,如今正是運籌帷幄的時候,每日裏在禦書房謀劃。別說此時不該拿此時煩他,便是能,他如今甚少涉足後宮,我便是有心跟他提,也苦無機會。

皇太後和太皇太後隻怕更指望不上。

皇太後自己便是個在教養孩子方麵極獨斷的人,她不愛滿文,喜歡蒙古文,五阿哥胤祺從啟蒙便隻讀蒙古文的書,如今蒙古話說得倒比滿語好,漢字卻不認得幾個。

而太皇太後,如今年事已高,身體也一天差過一天,若為了這種事情去煩她,隻怕皇帝知道了,不問皇貴妃的事,倒要先訓斥我的。

貴妃拿這事點我,大約是有結盟的意思。可這卻是我的忌諱,自然也不打算與她多有往來。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我腦子裏亂成一團,手指用力扣著椅子的扶手,用力深呼吸讓自己冷靜。

好一會兒,我才稍微平靜了些,混沌的頭腦漸漸清晰。

“這件事本宮記下了,以後有機會,定不會虧待你的,你且先回去吧。”

衛小嬋點點頭,快步離開。打發走了衛小嬋,我才對毓秀吩咐道:

“把咱們存的官燕和玫瑰露拿些出來。”

胤禛自從中暑以後就格外怕熱,五月初的初夏天氣對我們來說隻不過微熱,可對他而言卻已經很不舒服了。燕窩滋補去燥,玫瑰露養胃理氣,都適合他。

準備好東西,我便帶著毓秀往承乾宮去。才到門口,已經有守門的小太監飛奔著進去通報,不一會兒,煙霞便領著人匆匆迎了出來。

“奴婢恭迎德妃娘娘。”

煙霞笑容滿麵地朝我行禮,一副從容的樣子。

“皇貴妃和四阿哥已經在殿內等您了。”

我聽她這話,立刻眉頭一皺:

“四阿哥這會子不是該上課的嗎?怎麽還在家裏呆著呢?”

煙霞聽我問話,又是一笑,看在我眼裏,卻更像挑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