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向來是個閑人,沒什麽本事,做不得大事。如今阿哥已入學讀書,小公主也有人照料,也就能做做喝茶看花的事情了。”
我一時摸不清她的來意,隻好坐回自己的位置,小心應付。貴妃笑得親熱,拉起我的手。
“喲!這是哪兒的話?這宮裏頭,若說別人沒本事,我信。可若說姐姐你沒本事,我可是頭一個不信。”
正巧這時候有宮女端了茶過來,我順勢脫手,接過那盅茶,送到貴妃跟前。
“貴妃娘娘太看得起臣妾了。”
“我說的可都是心裏話。放眼這後宮,太皇太後和皇太後且不論,隻說咱們這一輩兒,有幾個能活得像姐姐你這麽有福的?”
貴妃對我的疏遠視而不見,反而更湊近了些,又拉住我的手,示意我坐到她身邊。我無法,隻好順了她的意思坐下。
“貴妃娘娘這樣身份尊貴的,才最是有福的人呢。臣妾怎麽能相提並論。”
“別看我身為貴妃,說著好聽罷了。若說這福氣,卻實在不如你。”
貴妃搖搖頭,珠翠叮當一陣響。
“瞧姐姐你,兒女雙全,各個不凡,皇上愛得什麽似的,咱們哪裏比得上啊。太子跟你多親近是不用說的,六阿哥也是天資過人,才入學便能背千字文,太傅無不稱讚。如今添了小公主,又是個人見人愛的俊娃娃。你說我怎麽不羨慕?”
我聽貴妃誇自己的孩子,心裏卻不覺得欣喜,隻覺得脊背發涼。待要開口,她卻話鋒一轉,歎一口氣:
“隻可憐了四阿哥,自幼被人抱走,母子不得團聚。好容易接回來,沒幾天又讓接回去了,弄得親生母子不能相見。”
她這話一出,生生戳在我的心窩子上,卻隻能咬咬牙,硬忍下去。
“四阿哥有皇貴妃疼愛,臣妾沒什麽不放心的。”
皇貴妃已經注定再不能有孩子,我的胤禛,將是她唯一的希望和寄托。從今往後,她必定將這個孩子捧在手心裏嗬護。
“話可不能這麽說。”
貴妃顯然不打算這麽輕易放過我,緊緊握著我的手不放。
“我原本也不懂得什麽,可如今自己做了額娘,才真真明白了何謂母子連心。讓做母親的見不到自己的骨肉,那真真的殘忍。我若是一日見不到胤礻我,便揪心的難受,何況姐姐這般,成年累月的難見一麵?”
我被她說得心中大痛,一時間心神恍惚,一愣神之際,就聽貴妃又道:
“說起來,實在是皇貴妃仗勢欺人。她自己沒孩子,便去搶人家的孩子,讓人母子難見,實在是仗勢欺人,欺人太甚!”
這話一出,我倒如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心中的感慨頓時化為烏有。
我倒是疏忽了,這位貴妃向來與皇貴妃不對盤,一心想把對方壓一頭下去。這次雖然生了個皇子,卻還是被皇貴妃壓製著,不久前更當眾受她處罰,這口氣自然咽不下。她來找我,竟是想拿我當槍使了。
可惜她找錯人了。
“貴妃娘娘錯了。”
我輕輕抽回自己的手,和貴妃拉開一些距離。
“將四阿哥送去給皇貴妃照料,是皇上的旨意,臣妾也從沒覺得有何不妥。貴妃娘娘不必為臣妾母子的事情費心,專心照料十阿哥便是,其他的,倒是少操心為妙。”
“看來姐姐這是在防備我呢。”
貴妃聽我這樣說,居然沒有惱,倒是讓我有些吃驚。
“我是不是真心,姐姐現在不相信不要緊。我隻提醒姐姐一句,人心險惡,不能不妨。你們母子本就已少見麵了,若再不當心些,被人離間了母子間的情分,將來後悔隻怕也來不及了。”
說完,竟也不再逗留,站起身走了。
我站在亭子裏,看著貴妃款款離去的背影,腦子裏卻突然想起之前胤祚抱怨胤禛不再理睬自己的事情來,沒來由的覺得有股寒意襲來,打了個冷戰。
“娘娘?”
聽到毓秀叫喚,我才茫然地扭頭,之間她抱著福兒正站在不遠處看著我。貴妃的到來,大約讓她覺得不安了。
我壓下心頭的不安,扯出一個微笑,走過去伸手抱過福兒。
“時候不早了,風硬,回吧。”
因著貴妃的話,我心裏多少存了些疙瘩。
再聯想起先前胤禛和胤祚吵架的事情,雖然第二天小哥倆便又和好了,可我總覺得有事。別的不說,偶爾太子有事,胤禛便會替他送胤祚回來,可他從來都把人送到永和宮門外,自己便立刻走了,並不肯進來。
有幾次我都特意在門口等著了,可他遠遠的瞅見,便不再走近,打發胤祚回來,自己卻兔子似的跑了。
我越想越覺得有事,便越發留意。
越是留心,察覺的東西就越多。
我不相信貴妃在我麵前提起貴妃和胤禛隻是閑聊,她必定意有所指。一回到永和宮,我便喚來平日裏陪著胤祚去毓慶宮的小太監,細細詢問。
小全子是蘇培盛一手帶出來的,就是為了貼身伺候胤祚。按他說的,胤禛不隻是不理胤祚,他幾乎跟哪個皇子都相處得不太好。
實際上,小全子的原話是:
“四阿哥許是春燥氣悶,脾性比在永和宮的時候見長,容不得有不如意的事兒。平日裏不愛同別的阿哥們交際,每日下了學便有承乾宮的人接回去了。”
宮裏的規矩,奴才不許議論主子,小全子縱有我的命令,也必然有所保留,十分裏能說三分就不錯了。
便是這樣,都說胤禛氣性不小,那實際情況,隻怕隻能用“暴躁”來形容了。
一個暴躁的孩子背後,多半有一個縱容的母親,皇貴妃從什麽時候開始,竟成了這般放縱孩子的了?
印象中,她對胤禛雖然疼愛,也一直教導有方,宮裏人都知道,四阿哥小小年紀便進退有度,禮貌周全。
當初中暑的事情一出,我是怒火中燒完全亂了方寸,罵煙霞,罰金佳,逼著皇貴妃懲治二人,一心要抖攆出宮去才罷休。後來到底接回了胤禛,看那孩子很快又生龍活虎地跟兄弟們玩耍,我心裏就隻顧著高興,並不曾再糾纏於此。
之後生了福兒,永和宮裏便更加熱鬧,每日裏都忙著這群孩子的事情,哪裏還有心思想別的?
胤禛被皇貴妃接回去後,我心裏雖然想念,可更多的注意力卻還是福兒這邊。上一個孩子的離去對我來說仍是心有餘悸,以至於福兒半歲前,我都不敢稍有放鬆。
這邊要看著福兒,那邊太子和胤祚的活動力越來越強,三五不時地做出些讓人心驚的舉動,一不留神他倆就爬樹上房,也令我格外的操心。
這些事情湊在一起,便讓我有些分身乏術。又自持皇貴妃不能再有孕,必不能虧待我的胤禛,且承乾宮裏還有個衛小嬋能通風報信,若他有一點不好,我立刻能知道,一時間便疏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