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娘到底菩薩心腸,臨走的時候又叮囑我,若得了機會,還是關照一下這個侄女,她若似乎願意出宮,便想法子成全吧。
我一邊送她,一邊點頭答應,心裏卻不以為然。
隻怕我要送她出去,人家也不領這個情。我便當她是侄女,人家心裏,大約卻是想做我姐妹的。
額娘走後不久,我找了個機會,將這位他他拉雲心召來見了一回。一見之下,仗著女孩兒果然是滿心青雲之誌。
我靠著軟墊,聽她滔滔不絕地表現對我的崇拜和敬仰,以及日後追隨效忠的決心,隻覺得牙酸。
天地良心,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實在機緣巧合,哪裏算計過?被她說得,倒像是我神機妙算,心計過人一般。
這女孩兒我無論如何喜歡不起來,也不願多打交道,好容易等她閉了嘴,便隻按額娘的意願,問她是否願意出宮。她自然是不願意的,我也就不再多說,隨手賞了兩塊綢緞一盒點心,打發她回儲秀宮。
榮姑姑如今已經調去皇太後身邊,負責教導幾位公主,儲秀宮的掌事姑姑另有其人,我打發她回去後也就不再理睬,能分到哪一宮,會有什麽造化,全憑她自己的本事。
人各有命,既然她一心要趟後宮的渾水,就讓她自己去摸爬滾打吧。
轉眼過去一年,今日再見到她,竟成了惠妃的隨身宮女,倒也有幾分本事。隻是方才臨去她看我一眼,那眼神分明銳利中帶著怨氣,竟讓我感到不舒服。
當初留下這女孩兒在宮裏,卻不知是福是禍。
……
最近太皇太後精神不錯,於是眾嬪妃陪著她說笑一番,等回到永和宮不久,太子和胤祚也完成了今天的課業回來了。
“額娘!”
胤祚一進門便先撲進我懷裏,極委屈地撅起嘴。
“四哥壞!”
“怎麽了?”
我抱住在我懷裏斯磨的胤祚,免得被他扯亂了衣裳。這小子一點也不知道自己如今有多重,還跟小時候似的愛拉著我衣服往身上爬。
胤礽跟在後麵不緊不慢地進了門來,看到胤祚撒嬌,便笑起來。他如今已經十一歲了,頗為懂事,見我看他,便主動答話:
“回額娘,小六兒是跟老四吵架了,心裏頭不痛快呢。”
“這又是怎麽了?”
老四胤禛如今雖說不登永和宮的門,跟太子他們在學堂上卻是常見的,小兄弟們一起玩兒得也是極好的,胤祚時常回來跟我講,他今天跟四哥又如何如何了,怎麽一轉眼又吵架了呢?
“好好的,吵什麽?”
胤祚聽我問,便越發委屈起來,癟著嘴把頭埋在我懷裏不說話,還是胤礽替他解釋:
“這些日子在書房,四弟脾氣總不大好。今兒下課,六弟想拉他來這兒,他不肯,兩人就拉扯了幾下。老四許是急了,推了小六一下。”
竟有這樣的事?
自打回了承乾宮,胤禛確實不曾再來過這裏,我隻當他要上學,又有皇貴妃在,所以沒空來,也沒有多想。可看今天這事,他分明是自己就不願意來。
為什麽不願意來呢?是不想來永和宮?還是不想來見我?
我心中一緊,越想越別扭。
懷裏的胤祚扭動兩下,打散了我的思慮,忙穩住心神,張羅人給太子和胤祚梳洗更衣,安排點心給他們吃。
換了寬鬆的常服,吃到了愛吃的點心,再有妹妹福兒甜甜的笑兩下,胤祚心中小小的傷痕便立刻被彌補了,很快又高興起來,先拉著我炫耀了好一會兒他在學堂中的威風。
他們提起學堂,我便又想起了惠妃。於是旁敲側擊問起大阿哥的課業,果然,依舊不理想。
“大阿哥笨!”
胤祚得意地大叫一聲,跟他哥哥笑成一團。
我見狀,眉頭不由得皺起。
胤礽是太子,又是嫡子,縱然大阿哥是兄長,也必得讓他三分。可胤祚身為幼弟,我的身份與惠妃並無明顯的差異,若對長兄如此不敬,被有心人看在眼裏,便不好了。
我於是說了兩句兄友弟恭的話,告誡胤祚不可對長兄無禮。那小子烏黑的眼珠骨碌碌轉了幾下,點點頭算是聽到,扭頭便又纏著他哥哥要學摔跤。胤礽很享受被崇拜和追隨的感覺,於是拍著胸脯答應教他。
我於是也不再嘮叨,任他倆去玩。
在午後永和宮的院子裏,我抱著福兒站在廊下,看著胤礽帶著弟弟,似模似樣地教導他一些花哨的招式。蘇培盛帶著幾個小太監在一邊小心伺候著,時不時被抓過去當陪練,被兄弟倆推得東搖西晃。
不一會兒,他們的父親信步而來,兩個孩子便歡呼著撲了上去,三人撞做一團,笑聲朗朗。
“皇阿瑪!”
福兒在我懷裏也不甘示弱地叫喚一聲,那尊貴的男人於是牽著兩個兒子朝我們走來。
陽光撒在父子三人身上,形成一圈明亮的光暈。看著那男人朝我一笑,對著女兒伸出手來,我突然有種感覺——
原來,幸福就是這麽簡單而已。
……
康熙二十三年的春天來得早,才過了清明,禦花園裏的花便已爭相含苞,被一叢一叢新綠點綴起來,看著便讓人覺得明媚。
福兒午睡起來便鬧著要出去玩兒,我被她纏得沒法,隻得帶著她上禦花園裏去。她要玩耍,自有宮女和奶媽子陪著,我便偷閑坐在涼亭裏,讓人沏上一盞白毫茉莉,淡淡的清香讓我的心情也隨著茶香沉靜安詳。
“德妃姐姐真是好興致,才打了幾個花骨朵,便早早地出來賞花了。”
被人突然打斷了思緒,我微微扭頭,便看到貴妃鈕鈷祿氏帶著幾個宮女朝我走來,於是起身,卻並不迎上去,隻站在原地行禮。
這位貴妃,打從入宮那天起,看誰都不服氣,瞧誰都不順眼。自從生下皇十子胤礻我,氣性就越發大起來。
過年的時候,她聽到宮女誇獎皇九子胤禟長得極像母親宜妃,是皇子中最俊俏的,竟大發雷霆,不僅當眾責打,更親手用發簪刺瞎了其中一個宮女的眼睛。
這樣狠毒的手段自然驚動了皇帝,將她訓斥一頓之後,交給皇貴妃處置。皇貴妃於是罰她禁足一個月閉門思過,不久前才解禁。
沒想到,她才得了自由,就找到我頭上來了。
“如今各處為了今年的選秀都忙昏了頭,姐姐這裏倒是清閑。”
貴妃走進亭子,由宮女服侍著坐了下來,眼睛卻盯著我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