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漂亮的女兒是康熙二十二年九月出生的,那天,她的父親和三位兄長都在外麵,一齊等待她的到來。算起來,她是今上的第九女,公主的齒序排在第五,宮裏都叫她“五公主”。不過,我卻叫她“福兒”——我的幸福的女兒。
胤禛在福兒出生後不久,便被皇貴妃接走了。那天,我陪著他走出永和宮大門,看著他一頭撲進皇貴妃懷中,心裏百味雜陳。
我這個額娘,不管怎麽用心嗬護,在他心裏到底比不上自幼在身邊的皇貴妃。但是,這也說明,我這個兒子很孝順,即重情義,又念舊,即使知道自己的生母另有其人,即使在皇貴妃那裏受了委屈,即使在永和宮玩得很開心,他仍念著自己的養母,絕不舍棄她。
一個有如此心地的兒子,我身為母親,又怎能不驕傲?怎能不歡喜呢?
起初的時候,他還時常跑回來看看,日子久了,便來得越來越少。我心裏不由得空落落的難受,幸好他已開始隨著太子在書房讀書,我從胤礽口中,還能時常知道他的消息。
太子胤礽如今的課業漸多,皇帝為了考察太子的成績,也時常抽查,因此每天都很忙碌。即使這樣,他仍舊找時間到我這裏來,像小時候一樣膩在我身邊撒嬌,然後和他弟弟一起哄著妹妹玩耍。
他總給我帶來關於胤禛的各種消息,對於這個弟弟,胤礽還是頗為關照的。不過,也不及他對胤祚的愛護。
在胤祚眼裏,這個能背很長的文章,能使摔跤把式,還能把他扛在肩膀上大步走的二哥神氣威武得堪比天神,是他的偶像。如今他也到了入學的年紀,能跟他哥哥一起讀書,小哥倆越發形影不離。
我如今日子過得簡單,每日在隻在永和宮帶孩子,除了去給太皇太後及皇太後請安,甚少出門。
太皇太後如今年事漸高,體力漸漸不濟,遂將每日請安改為十日一次。皇太後每日禮佛,向來不在乎這些俗禮,自然也就隨著太皇太後,讓我們每十日請安一次。
這一日又到了請安的日子,我打發了蘇培盛送胤祚去上課,自己便帶著毓秀朝著慈寧宮走去。
遠遠地就看到榮妃,我倆見了平禮,便同路而行。
一路上閑來無事,話題便扯到了孩子身上。
“聽胤祉說,六皇子自啟蒙以來,可謂一日千裏,連太傅都常常稱讚,譽為神童。有子如此,德妃好福氣。”
“榮妃過獎了,胤祚不過是有些小聰明,記得快些罷了。倒是三皇子,騎射和文章皆精,尤其是書法,聽說頗有顏風柳骨啊。”
後宮之中,向來尊卑有序,親疏有別。通常位份低的見到位份高的,便要尊稱一聲“娘娘”;平位者之間,則以姐妹相稱。原本我與榮妃也是姐妹相稱,但如今德妃的地位隱隱淩駕於四妃之首,偏我年紀又是四妃中最小的,弄得她們自稱姐姐也不是,喊我妹妹更不是,索性大家隻呼名號。
“哎呀,他一個小孩兒家家的,哪裏說得上什麽風,什麽骨,不過照貓畫虎罷了。”
榮妃嘴上謙虛,臉上卻滿是笑容。
皇三子胤祉是她唯一存活的兒子,又自幼因體弱寄養在大臣家中,母子難得相見。如今兒子回宮,時時表現得出類拔萃,又性情溫和有禮,怎麽不讓做母親的欣慰呢?
我倆說得投機,氣氛融洽,於是相視一笑。
忽聽旁邊似乎有人冷冷地哼一聲,我抬眼看去,就見惠妃帶著人在不遠處,正麵無表情地盯著我和榮妃,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剛才的對話,隻怕都讓惠妃聽在耳裏了!
如今宮裏的皇子們,除了在皇太後身邊的五阿哥,從大阿哥胤褆到六阿哥胤祚都已開始在毓慶宮讀書。大阿哥胤褆,小命保清,是皇帝現存皇子中的長子。這位皇子生得濃眉大眼,身形挺拔,從小就最愛舞刀弄劍,卻厭惡讀書,讓太傅很是頭疼。
我從胤礽和胤祚口中聽到過不少書房裏的事,大阿哥時常因為功課太差而被太傅訓斥。論文思敏捷不如胤礽,論文采風流不比胤祉,就連背書,都總被胤禛和胤祚比下去,甚至連皇帝都曾為此把他召去教訓過。
惠妃這人一向要強,如今我和榮妃在這裏互相恭維孩子的學業,聽在她耳朵裏,無異於天大的諷刺。
“惠妃也來了啊,正好,咱們一起吧。”
榮妃也看到了惠妃,忙扯起笑臉招呼,我於是也跟著笑道:
“有日子沒見了,惠妃一向可好?”
“我還有什麽好不好的,又沒個爭氣的兒子,不就這麽混日子。”
惠妃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說出來的話頗為陰陽怪氣。
我和榮妃一聽這話,就知道她心裏又不痛快了,於是互相換了個眼色,不再開口。惠妃見狀,也再無的放矢,一甩手,也不理我們,自己搶先走了。
站在原地看她風一樣掠過,感覺到身邊榮妃輕輕拉了拉我的手,似在安慰。我壓下翻轉的心思,轉臉朝她一笑,搖搖頭表示無妨,也繼續朝慈寧宮走去。
其實我哪裏是在意惠妃的態度呢?從當年在坤寧宮與她第一次打照麵到現在,早就摸清了她炮筒子一樣的脾性,出了氣便沒事,並不需要介懷。
真正讓我留心的,是跟在她身後的人。
他他拉氏雲心,包衣出身的宮女。從輩分上算,她該叫我一聲表姑。在這後宮裏,她要叫惠妃主子。
我是去年額娘入宮探望我時才知道自己竟有這樣一門親戚的。
她的祖父據說是額娘未出五服的堂兄,原本兩家也沒什麽走動,隻在同宗的重大活動中見過一兩次,談不上什麽親戚情分。打從我封了嬪,額娘那所謂的堂兄家便來得勤了,逢年過節總送些節禮,兩家禮尚往來。
他他拉氏屬鑲藍旗下的包衣,家中隻有這麽一個獨生女兒,連兒子都沒,按說入宮做宮女的差事怎麽也輪不到他們。
誰知那家卻自己走了不少門路,硬是將這女孩兒送進來小選了。
“真不知怎麽想的,統共就這麽一個女兒,還給送進這裏來了。”
聽額娘這樣說的時候,我心裏便在冷笑。
如何不知他們怎麽想的?現成的麻雀變鳳凰的例子擺在這裏,怎能不讓人想入非非?隻可惜,他們不知道,麻雀要練成鳳凰,是要經過怎樣痛苦的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