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難怪她難過,即便是民間的普通孩子,這樣都幾乎是毀滅一生的打擊,何況這孩子還是皇子呢?
“都是你,都是你!若是早請了太醫來,胤佑怎麽會變成這樣?我求了你那麽久,你隻是不理,你是成心想要害我的胤佑啊!”
突然,戴佳氏從床邊起身,瘋了般撲向惠妃,用力撕打。
“大阿哥害死了六阿哥,這會兒你又來害我的胤佑,你們母子是成心想把皇子們都害死是不是?”
所有人都被她的突然發難弄得猝不及防,連惠妃自己都呆了,被打了好幾下後才猛然醒悟,忙不迭地躲閃呼救。
“哎喲!瘋了瘋了!來人啊!”
旁邊的那些個宮女太監此時才如夢初醒,忙撲上去護駕的護駕,拉人的拉人,亂成一團。
**的胤佑被驚醒,又是難受又是害怕,哭鬧起來,他的奶媽忙又過去哄她。
一時間,屋子裏又是哭又是喊又是罵,嘈雜得好像鬧市一樣。
我早在戴佳氏喊出胤祚時便有些茫然起來,隻覺得胸口絲絲灼燒,腦子卻一片空白,看著眼前的一片混亂仿佛夢中幻境,竟想不起該做什麽。
“娘娘?娘娘?”
身後的毓秀推了我兩下。
“這麽亂著也不是個事兒啊,您還是壓製一下吧。”
我這才醒悟過來,忙叫蘇培盛帶人去拉開雙方,同時開口喝住眾人。
“都住手!”
屋子裏又亂了片刻,到底慢慢靜了下來,隻剩下胤佑的哭聲。
“七阿哥還病著呢,要靜養才好,你們這麽鬧,成什麽樣子?”
我好容易壓下心口的難受,正色道。
“戴佳庶妃先照顧七阿哥吧,醫治之事自然有徐太醫料理,缺什麽隻管打發人來跟本宮說就是。”
戴佳氏哭哭啼啼地撲到床邊去,摟著胤佑小聲哽咽。徐太醫在一邊抹了一把頭上的汗,低著頭不說話。我處理了這邊,又轉頭去看惠妃。
她的樣子實在狼狽,衣服和頭發都被戴佳氏扯得亂七八糟,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正被宮女扶著喘氣。
“惠妃先回自己屋裏歇著吧。這事兒事關重大,本宮也做不得主,待稟報了皇上和太皇太後再做定奪。”
惠妃抬頭看我一眼,眼神中帶著慌亂,張了張口,到底沒說話,掙開扶著她的宮女的手,昂著頭自己走了出去。
……
因為疏於照顧致使皇七子留下終身殘疾,惠妃的這個簍子捅得可謂不小。
皇帝與太皇太後大為震怒,就連一向慈善的皇太後都表示,此事絕不能姑息。
但惠妃畢竟有納蘭氏家族做後盾,納蘭明珠在朝廷中的地位舉足輕重,事情一出,他立刻上書請罪,自請降職以減輕侄女的處罰。與此同時,又有幾位大臣上折子求情,都是納蘭明珠的門下。大阿哥在禦書房前長跪不起,願自斷一腿以贖母親的罪過。
皇帝當然舍不得再讓一個兒子落下殘疾,也不願得罪門生遍布朝廷的納蘭明珠。畢竟,七皇子雖然同為皇子,生母戴佳氏在宮裏並不怎麽得寵,娘家家世平平,在朝廷裏也沒什麽建樹。
已經注定殘疾的七子,與正茁壯成長武藝超群的長子相比,皇帝心中的天平,隻怕已經開始偷偷傾斜了。
“宛兒啊,你說惠妃這事兒,朕該怎麽辦呢?”
皇帝歎了口氣,問我。
“臣妾一個婦道人家,不懂什麽,實在不敢妄議。”
我自然知道他想在我這裏找台階,隻低著頭不看他。
“話不是這麽說。惠妃是後宮的人,如今是你執掌後宮,這事兒就該你管的,怎麽能說是妄議呢。”
皇帝還不死心,搭個台階給我,可惜,我不願意接。
“臣妾可是聽說,這事兒如今已經在朝堂上吵起來了,上折子的大臣不少呢。”
皇帝一時語塞,我不欲跟他在這事兒上再糾結,便換了話題。
“萬歲爺若是有空,去榮妃那兒看看戴佳庶妃吧。”
自從把事情鬧大了,景仁宮自然不能再讓他們母子住,我便做主將兩人搬到了榮妃那裏,順便將八阿哥暫時交給宜妃照顧,等惠妃的事情塵埃落定再做定奪。
“臣妾看她這陣子憔悴了不少,整日抱著七阿哥抹眼淚。榮妃心軟,看她哭自己也跟著難受,弄得景陽宮上下愁雲慘霧,讓人看著怪可憐的。皇上去看看,好歹寬寬她的心,整日裏胡思亂想的也不好。”
在這後宮裏,寵愛早晚會失去,唯一靠得住的,便是一個屬於自己的兒子。七阿哥殘疾了,戴佳氏這輩子的希望也就毀了。這一點,皇帝比誰都清楚。
“有你這樣體恤她,也是她的福氣了。”
沉默了一會兒,皇帝拉住我的手,輕輕捏了捏。
“宛兒真是朕的賢內助。”
“皇上謬讚了。”
我垂著眼,隻盯著他的手看。他的手指修長筆直,指甲修剪得圓潤完美,每一絲細節都顯示了他的尊貴。
“臣妾不過是感同身受罷了,因此多了些同病相憐之感。”
大阿哥奪了胤祚一條命,惠妃毀了胤佑一條腿。兩個母親痛不欲生,那一對母子卻不過是受些皮肉苦,少些自由。
為什麽?不就是因為有納蘭明珠這位皇帝倚重的權臣嗎!
我這話說得不算含蓄,皇帝自然明白話裏話外的怨懟,幹咳一聲,隻說些軟話哄我:
“咳,不管怎麽說,後宮裏有宛兒坐鎮,朕就放心不少了。”
我本垂著眼不看他,聽到這話,心中突然一動,一個念頭接踵而至。於是正色道:
“承蒙皇上信任,臣妾自當勉力而為。如今卻有一樁事,還需皇上示下。”
皇帝見我鄭重,便也坐直了身子,示意我說下去。
“今年的秀女就快要選出來了,到時候後宮裏又要進來一批人的。皇子們如今也慢慢長大,像大阿哥,如今也十四了,還有太子也是。雖說現在提婚配尚早,可怎麽說也都是大小子了,總在女人堆兒裏呆著不好。”
我說著話,觀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才又繼續。
“這事兒還是前陣子太皇太後提起的,大阿哥似乎已經有了房裏人,太子眼看著也到歲數了。新進的秀女們還年輕,都在這後宮裏頭走動,怕不大合適。”
說到這裏,我便住了口。皇帝沉默了一會兒,似在思考,好一會兒才開口:
“這事兒,你怎麽看?”
“臣妾也覺得這事需得謹慎。”
我想了想,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皇子們自然都是知書識禮的,想必不會魯莽胡鬧。隻是總在女人堆兒裏也確實不好,倒不如把他們安排在一處,彼此做伴,於學業上也有裨益。每日朝夕相處,兄弟情誼想必也會更濃厚吧。”
“朝夕相處……”
皇帝默默思量一番,抬頭看我。
“皇子們雖說讀書時能在一處,可課外便多是個忙各的,兄弟間的相處也少,對親兄弟隻怕還沒有奶兄弟親近。朕每日裏忙,難免顧此失彼,他們當麵不說,背地裏想來也沒少埋怨朕偏心。若他們都在一處,吃穿用度相同,自然也就沒什麽好抱怨的了。好,這個主意好,極好!”
說著,他自己先哈哈大笑起來,仿佛已經看到自己的兒子們兄友弟恭的和睦樣子。
“李德全!”
一直守在門口的李大總管聽到招呼忙跑了過來。
“乾清宮西五所如今還空著吧?回頭吩咐人收拾出來,命所有在上書房聽課的阿哥都搬進去住。以後這就是個定例,凡是滿六歲可以入上書房的皇阿哥,都要住到那兒去。以後西五所得改個名兒……”
皇帝已經完全進入興奮狀態,搖頭晃腦想了一會兒,一拍大腿。
“就叫‘阿哥所’!”
李德全領命去辦理,皇帝還在位這個安排興奮著,在屋裏來回走了兩圈,咧著的嘴一直何不攏。
“瞧瞧,才說你是賢內助,就給朕想出了這樣的妙計!”
我笑笑:
“臣妾不過是想到民間人家過日子的情形,才靈機一動罷了,實在不敢居功。”
說話間,卻想起當日在家中和白啟打打鬧鬧卻又相親相愛的日子,真真恍如隔世一般,一時間不由得出神。
“宛兒?宛兒?”
被皇帝的叫聲喚回神智,我忙穩了穩心神,就看他正皺著眉看我。
“宛兒想什麽呢?竟這麽出神。”
“一時間想起了小時候在家的時候,臣妾失禮了。”
我說著,作勢要行禮,卻被一把拉住了。
“宛兒。”
他一手拉著我,另一手卻伸過來,在我臉頰上一抹。
濕涼一片。
我這才發覺,自己竟然不知什麽時候,流淚了。
“宛兒,你可是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