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親,對於曆朝曆代的嬪妃來說,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

所謂“一入宮門深似海”,進來這紅牆之內,做宮女的一年還有一次會親的機會,做嬪妃的卻與家人便再難相見。雖說法例上娘家人可以給內務府遞條子求見,可為了防止後宮與朝廷私傳消息,通常難以如願,便是準了,往往也要排隊輪候,等一兩年是常有的。品級越高的嬪妃,越難見。

我才入宮那會兒,皇後曾在會親以外安排我見了一次家人,算作獎勵。

後來被封為常在,皇帝又恩準會親一次。

之後家裏因為白啟的事兒求見了幾回,大約那時候我正受寵,品級又不高,內務府樂得做人情,讓我跟額娘他們見了三次。

那之後便是連番的事端,細想起來,竟已經好幾年不曾再見過了。

這一回,也說不上算是因禍得福還是什麽,皇帝竟許了我一日,回家去看看。

德妃省親自然不是小事,皇帝興頭上竟提出擺貴妃依仗,被我忙不迭的謝絕了。說起來,嬪妃回娘家,之前的我不知道,自大清入關以來,我倒是實實在在的頭一個。因沒有先例可循,倒也方便了我行事,隻命內務府不許張揚,隻通知了家裏人,讓他們那天在家等我,別的什麽封街掃路的事情一概免了。我可不願意弄得跟紅樓夢似的,勞民傷財費時間,隻為擺出偌大的排場給人家看熱鬧。

回家那天,我既不穿禮服,也不做宮妝,隻換了一身家常衣服,領著毓秀和蘇培盛兩人,坐一輛普通馬車,另有四個便衣侍衛跟著,朝家裏駛去。

一路經過鬧市,毓秀坐在車門邊上,透過車簾的縫隙一邊看風景,一邊同坐在外頭駕車的蘇培盛聊天,時不時小聲發出驚歎。她在宮裏的念頭都比我要久,對外麵的時間自然更好奇。

蘇培盛替我辦差偶爾能出宮,倒是熟悉各處,於是給她指點解說。

“看!那就是恒順齋!”

蘇培盛突然指著一處說道。

“這家號稱京城點心王,做的點心別家都比不了,不僅樣子好看,味道也極好,不少達官顯貴家都愛用他們店裏的東西。”

點心?

我心中一動,忙叫停車。

帶著毓秀和蘇培盛進到店內,選了幾樣家裏人愛吃的點心,我又讓他們兩個也挑些自己想要的,回頭帶回宮裏慢慢吃。

正等著夥計打包,就看外麵進來個管家模樣的人,店鋪的掌櫃連忙迎了上去。

“金總管您來啦!府上定的喜餅都預備好了,我這就讓人給您取來。”

掌櫃說著話,一甩手,打發一個小夥計飛快地朝後堂跑去。那金總管很有一副趾高氣昂的架勢,挺胸疊肚地邁著八字步在店裏晃**。

“我說掌櫃的,咱們納蘭府上的事兒,你可辦仔細了。回頭這餅要是出了差錯,我可來砸你鋪子!”

“喲!瞧您說的,哪兒能啊!我這恒順齋是什麽地方?怎麽也不能給您老抹臉啊。您就放心吧!”

掌櫃的陪著笑臉,送上幾樣小點心請金總管品嚐。

“這次預備的喜餅,卻不知是為府上哪位公子娶親用的啊?”

“嗨!什麽娶親啊!”

金總管一撇嘴,很不以為然。

“是我們大公子,從江南帶回來個什麽名妓,竟寵愛非常,不僅要收房,還吩咐了要按正經禮節迎娶,這不就是為了這檔子事兒來定的喜餅嘛。”

“喲,這可真是新鮮了。”

掌櫃的搓著手在一旁賠笑。

“相爺竟也允了?”

“不允又能如何?”

那金管家詭異的一笑,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秘地說道。

“聽說啊,那肚子裏,已經有了。”

“哦!我說嘛!”

掌櫃的做出了然的神情。

我本在一邊默不作聲的偷聽,可巧說到這裏,我買的點心也打包好了。於是付過錢,離開店鋪回到馬車上。

自古才子配佳人,能讓納蘭這般鄭重其事,想必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吧。

……

車快行到家門口時,老遠的就看門口守著個老媽子,對我們的車瞧了幾眼,便忙不迭轉身跑了進去,想必是進去通報了。

車行得越來越近,我心中卻生出許多的彷徨,怕太久沒見,如今和家裏人反而生疏。所謂“近鄉情怯”,就是這麽回事吧。

從外麵看,家裏的宅子似乎跟記憶中沒有太大的差別,隻有正門,倒是比以前要看著寬闊了不少。

馬車來到門口,還沒等停住,朱漆的大門豁然朝兩邊打開,馬車的外簾被掀起,留下內層的黑紗,隱約能看到阿瑪一身官服走在最前麵,身後跟著額娘和白啟,還有幾個人在後麵,都低著頭快步走出來,齊齊來到馬車前,跪倒在地。

“臣,烏雅氏威武,攜家眷,恭迎德妃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他一個“臣”字出口時,我已淚流滿麵,雙手用力捂住嘴,才總算沒哭出聲來。

我後悔了,我不該回來的。

哪裏有父母給子女下跪的道理呢?

我不開口,地上的人就得一直跪著。可我如今卻是一個字也吐不出,手一鬆,定會控製不住的哭出聲的。

幸好毓秀機敏,見我這樣,忙在車裏待我說話:

“老爺夫人多禮了,娘娘請各位平身。”

阿瑪帶著眾人謝恩起身,讓到一邊,又躬身道:

“中門已開,請德妃娘娘移駕。”

馬車微微一晃,又前進起來,駛過大門,進入院子裏。

門在後麵依依呀呀的被關上,阿瑪的聲音又響起:

“恭請娘娘正廳升座。”

蘇培盛跳下車,麻利地掀起簾子,先扶了毓秀下車,又和她一起攙扶我。

我踩著腳踏下了車,這才真正清晰的看到家裏人的模樣。

幾年不見,阿瑪和額娘臉上更添了歲月的痕跡。阿瑪的鬢角已經斑白,額娘的眼角也明顯的露出細紋。

倒是白啟,如今很像樣了,領著妻兒規規矩矩跟在阿瑪身後,頗有風範。

白啟身後跟著一個少年,十幾歲的青蔥年紀,跟這白啟行禮請安,一雙眼卻滴溜溜四處轉,眼神中帶著好奇,應當是個被寵愛著長大的孩子。

看他的年紀,應該是阿爾泰了。

後麵還有兩個更年幼些的女孩兒,怯生生跟在兩位姨娘身邊,眉眼中依稀有阿瑪的影子。

果然是物是人非啊……

“娘娘,有話咱們進廳裏說吧。”

毓秀見我感慨,悄聲提醒了一下,我這才醒悟,忙邁步進了大廳。

阿瑪他們都跟了進來,另有人安頓我帶來的侍衛。

我在主位坐下,阿瑪便又要領著全家請安,卻被我攔住了。

“才在外頭,國禮不可廢,女兒少不得生受了。如今這裏沒有外人,阿瑪再這麽,豈不是要折殺女兒?快不要這樣了。”

說話間,忍不住聲音哽咽。

阿瑪為人雖然刻板些,可到底是武將出身的,見我這樣說,便不再堅持,領了額娘到一邊落座,隻讓兩個姨娘帶著女兒,還有白啟他們來給我見禮。

好容易完成了那些禮節,一家人總算能坐下來好生說話。

兩個姨娘帶著她們的女兒略呆了一會兒,說了幾句吉祥話便告退了。阿爾泰開始還老老實實跟在額娘身邊,沒多久也坐不住了,我見他這樣,便也讓他自己出去玩兒去。

“這孩子,都這個歲數了還整天隻知道玩兒。”

額娘笑著嗔了他一句,卻還是讓他去了。

白啟的媳婦兒還是那麽靦腆,帶這孩子給我磕了頭便下去了,說去安排家事。

屋裏就剩下阿瑪、額娘和白啟,說話便又隨意了些。

說了一陣,額娘便向阿瑪提議,讓我回原本自己的房裏休息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