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心不下!”

噶爾丹聲音略一抬高,看我瞪他,忙又壓低了。

“我隻知道一個宮裏的女人,就是你。可當初我見到時,你被鎖在山上的小廟裏。你的皇帝有太多的女人,也有太多的事情,做他的女人注定隻能等待,隻有眼淚和她們作伴,我不想托婭今後過這樣的日子。”

“她……會聽你的嗎?”

我想起托婭看著皇帝時眼中的渴望,還有皇帝跟她說話時她臉上的激動。

已經交出心的女人,就注定離不開這座宮牆了。

噶爾丹於是也沉默了,他心裏想必也是清楚的。好一會兒,他才艱難地開口:

“無論如何,我要再問她一次。若是她肯走,我拚死也要帶她離開。”

噶爾丹說著,站起身來,走了兩步,卻又停下了。

“達娃。”

他說,一雙虎目在夜色中閃亮,透著對我的關心。

“如今,你還是不願離開那個皇帝嗎?不管托婭會不會走,你都一定會留下來的,是嗎?”

“是的,我要留下來。這裏有我的兒子和女兒,我不能丟下他們。”

我也站起身,覺得嗓子裏有些苦澀,卻還是艱難地開口。

“噶爾丹,托婭和我,都得為自己選一條要走的路,不管這條路多難走,我們會照顧好自己的。”

走近噶爾丹,我一字一句的說道:

“答應我,若是托婭不願走,你就回草原去吧。帶著你的部落好好生活,不要再打仗了。我們大家都平平安安的活下去,不是很好嗎?”

噶爾丹站在窗前,回頭看我,他的眼睛那麽深沉,看不出情緒:

“達娃,每次我在草原上看到月亮,都會想起你。”

說完,他翻身躍出了窗,消失在夜色中。

托婭到底沒有離開,噶爾丹也再不曾出現。不過她微腫的眼睛泄露了一些信息,我選擇視而不見。

我相信噶爾丹不會向她提起我,他很清楚,當初我們之間的交集,越少人知道越好,這將成為僅存於我和他之間的永遠的秘密。

“精神不大好呢,可是受涼了還沒好利索?”

我不動聲色地替沒精打采的托婭找了個借口。

“你回去休息吧,今天不用在這裏伺候了,明兒好利索了再來。”

托婭實在精神不濟,也勉強支撐不了多久,於是答應一聲便告退了。

下午才用過午膳沒多久,我正哄著福兒午睡,皇帝就過來了。

他抱著福兒玩兒了一會兒,才讓乳母抱下去午睡,自己坐在榻上拉著我閑話。

“對了,總跟在你跟前的那個丫頭……”

他歪著頭想了想。

“叫……托婭的吧?今兒怎麽沒在呢?”

“皇上倒是好記性,她受涼了,臣妾讓她歇著呢。”

我笑了笑,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皇帝看我一眼,笑起來:

“這麽多年了,朕倒是頭一回看到宛兒吃醋的樣子。”

笑了一陣,湊過來拉起我的手,在手裏攥著。

“宛兒啊,你不覺得嗎?這個托婭,跟以前的你,很像呢。”

“像臣妾?”

我一時摸不著頭腦,看向身邊的皇帝,發現他也正看著我微笑:

“是啊,很像啊。安靜,溫和,羞澀,膽小。就像草地上的一朵小花,不吵不鬧,不爭不搶,乖巧地默默生長,惹人憐愛。”

皇帝伸出手,在我臉頰輕輕撫摸了一下。

“宛兒啊,在看到你之前,朕從不相信,怎麽有人能在後宮裏生活了這麽多年,還如此淡薄名利,如此隨遇而安呢?”

他將我摟進懷中,歎了口氣。

“有時候,朕會忍不住想,你這般平靜,是不是因為這裏的一切,沒有一樣是你想要的呢?若是當初沒有跟了朕,而是出宮去嫁給平常的男子,你是不是會更幸福呢?”

若是……如果……說這些又有什麽意義呢?我已經注定在這永和宮裏終老,而那菩提樹下的翩翩佳公子,也已經永遠的離開了。

我把臉埋進皇帝的懷裏,他今日穿的是褐色的絲綢常服,吸水極好,瞬間就將我的眼淚都吸走了。

“皇上既然喜歡托婭,就多疼疼她吧。”

年底的時候,乾清宮西的幾處院子被整修完畢,更名“阿哥所”,按照皇帝的意思,將所有學齡的皇子都遷入其中居住,不再跟隨嬪妃混居在後宮之中。

頭一批住進去的,是排行一到五的阿哥們。除去已經獨居毓慶宮的太子,其他四人都被皇帝派人從各宮接了出來。

此舉在後宮之中自然又引起一番不同的反應。

皇貴妃向來把胤禛牢牢握在手心裏,如今皇命難為不得不送出去,自然不甘心。

惠妃被罰思過,不能出門,大阿哥一搬走,平日裏自然也沒空去看她,以後隻怕見麵的日子要少許多,她不願意,卻也無奈。

盡管她倆不滿,其他的嬪妃們卻很擁護。

三阿哥胤祉讀書向來用功,搬進阿哥所,有更多機會在皇帝跟前表現,榮妃自然沒有異議。

五阿哥胤祺兩歲起就被抱給皇太後撫養,皇太後喜讀佛經,隻愛說蒙古話,弄得這孩子滿語和漢語都說不好,小小年紀就一身的檀香氣,宜妃看著心焦,卻也不敢說話。如今有這個機會讓兒子脫離皇太後那裏的環境,她求之不得。

其餘皇子們,雖然年紀還不到,可總有要上學的一天,他們的母親卻都擁護這個決定。大家心裏都清楚,後宮女人眾多,皇帝喜歡的不過那麽幾個,每三年又不斷的有新人進來,她們的兒子跟在自己身邊,隻有逢年過節才有機會見見父皇,倒不如在阿哥所裏,離皇帝反而近些。

一時間,德妃在後宮的人望大增,主管後宮的地位就此奠定。

我對這樣的結果自然是滿意的。提議建“阿哥所”主要還是為了將胤禛從皇貴妃毫無理智的溺愛中解脫出來,如今有了這樣的效果,也算是無心插柳柳成蔭了。

我管理後宮的生涯漸漸步入正軌,身後有太皇太後和皇帝的支持,各項事務處理起來得心應手。

托婭承幸之後被點了個答應,依舊住在永和宮的偏殿裏。每天在我跟前時,她便找機會將引到皇帝身上,問一些關於他的事情。

我看著這個春情懵懂的女孩子,心裏卻隻覺得傷感。她的感情在皇帝看來是理所應當的,卻難以得到相等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