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也這麽說了,可是……”
那管事聽出了我的不悅,忙磕頭。
“可是那位洋大人固執得很,隻是不聽,日日來糾纏,奴才實在是被他纏得沒法兒了,這才鬥膽來求娘娘做主。”
“被他纏得沒法兒了?”
我冷笑一聲,手指在青石桌麵上敲了敲。
“依本宮看,是不願意得罪欽天監的南大人吧。”
宮裏人誰都知道,南懷仁不僅繼承了湯若望在朝廷中的職位,也繼承了他在皇室中的聲望,多年來,他一直得到皇帝的倚重和信任,經常被召入宮廷講學。
如今,南懷仁已經年過六旬,身體狀況也越來越差,這個時候帶一個學徒在身邊,很難說不是在準備一個新的繼承人。要知道,當年他自己也是作為湯若望的助手開始出現的宮廷中的。
這管事的想來是不願意得罪那些“洋大人”,所以想把燙手的山芋丟給我。
“奴才不敢!”
管事自然不承認,跪在地上磕頭。
“實在是那位大人不聽勸,油鹽不進的,不讓他進,他就自己想法子偷溜進來。奴才勸過幾回了,他隻不聽。那人如今就在禦花園外呆著呢,奴才實在是怕鬧出事情來,不得已才來求娘娘做主的。”
看管事那張苦瓜臉,想來這些日子也是吃了些苦頭的。
後宮裏的太監們都是千錘百煉出來的,一個比一個精,能坐上管事的位置更不是省油的燈,如今這樣,大約是真沒法子了。事情報到我這兒,再不管就說不過去了。
“既然這樣,就讓他過來吧,本宮親自跟他說。”
管事大喜過望,忙不迭爬起來就要往外走,又被我叫了回來。
“你把那人送過來後,就去找南大人,請他也過來一趟。”
管事的答應著退了下去,我看著他走遠,讓一直伺候在一邊的人換一盞新茶過來。
“娘娘,你幹嘛要見那些洋人啊,一個個黃毛綠眼,怪模怪樣的。”
敏敏端上茶來,說道。
我搶在毓秀開口訓斥她前擺了擺手,讓她退下,順便調整一下坐姿。不遠處,一個穿著補服的洋人正跟在管事的後麵,興衝衝朝這邊走來。
那管事看來真是被他纏得怕了,領來人後便兔子似的跑了,連告退都忘記了。
“尊敬的夫人,請接受我最誠摯的敬意。”
自稱彼得的洋人用怪腔怪調的漢語朝我打招呼。
“放肆!”
蘇培盛搶先嗬斥一聲,手指標槍一樣指向彼得。
“見到德妃娘娘還不跪下請安?瘋言瘋語的,成何體統!”
“哦,我的朋友。”
彼得用不滿的眼神打量了蘇培盛一眼。
“不要這樣大聲說話,這讓你的聲音聽起來很刺耳。”
“你!”
蘇培盛被他氣得瞪起眼睛,剛要罵,就被我製止了。
“彼得,是嗎?”
我朝他笑笑,同時擺擺手,示意蘇培盛站回我身後。
“你來大清多長時間了?”
“三年了。我在澳門學習了兩年大清的說話,然後教會派我來京城跟著費爾南德老師繼續學習。”
“費爾南德?”
“就是你們說的南懷仁,南大人。你們大清的人說他本來的名字怪,他隻好換成現在這個名字。”
這個彼得看來是個很愛說話的人,操著古怪的口音滔滔不絕。
“你們的皇宮真大,也很美,我很喜歡。隻是你們的規矩太多了,走到哪裏都要人下跪,這個不好,我不喜歡。”
“你既然學過我們的話,就應該聽過這麽一句——入鄉隨俗。”
我抬起眼,看向彼得。
“你到了我們的地盤上,就該守我們的規矩。”
我停了停,又補充道。
“就像你的老師做的那樣。”
彼得張了張嘴,卻被我搶在前麵截住了話頭。
“如果你想繼續留在這裏,就要向他那樣做。”
我見過南懷仁很多次,簡直就是個中國通。忽略他的外表,你完全感覺不到在眼前的這人是個外國人。
“老師就是太遷就你們了。”
彼得撇了撇嘴,顯得不屑一顧。
“同樣是住在這裏的人,安娜就從來不像你這樣說話。”
“安娜又是誰?”
我被又一個陌生的名字引起了注意。
“哦,對了,我忘記了,你們無法明白我們的名字。她在這裏的名字叫泳兒,是我的新朋友。”
彼得又得意洋洋起來。
“她也喜歡畫畫,我們說好了,以後在花園裏一起畫畫,她教我說大清的話,我教她說英吉利語。”
泳兒?姚佳泳兒?還真是哪兒都少不了她。
我抬手打斷彼得的滔滔不絕:
“你想在禦花園裏作畫的請求不被允許,這裏是宮廷女眷活動的地方,你在這裏會妨礙到她們。”
“為什麽?”
彼得不解的嘟囔一聲。
“我和安娜已經約好了。”
我已經厭煩了和他囉嗦,生硬的打斷他的話:
“沒有為什麽。不管是你要在皇宮裏作畫的要求,還是你和後宮的貴人交往的行為,在這裏都是不被允許的。這就是大清的規矩,是宮廷的規矩。”
“這不公平!”
彼得還要爭辯,卻被外麵進來的小太監打斷了:
“啟稟德妃娘娘,欽天監南懷仁大人求見。”
“快請。”
我忙開口,心底偷偷鬆了口氣。
畢竟我不是從小被教育“男女授受不親”長大的,要我理直氣壯地教訓彼得說他的行為會冒犯皇帝對他女人們的所有權,還真是有難度。
正好南懷仁來了,就交給他處理吧。
南懷仁跟著小太監走近,高大的身體已經因為衰老顯得有些佝僂。
“給德妃娘娘請安。”
他像最規矩的朝臣那樣朝我行禮,半低著頭,保持不正視我的臉的姿勢。
“南大人來得正好,請坐。”
我命蘇培盛端給他一把椅子,讓他坐下。
“您的這位學生,看中了禦花園的景致,想要在這兒作畫。愛畫畫兒是好事,隻是在禦花園裏畫實在有些不妥當。別的不說,這禦花園裏人來人往的,要靜下心來作畫也不易。倒不如在京城裏另找有好風景的園子,大人覺得如何?”
從我提起畫畫的事情,南懷仁的臉色就越來越難看,待我說完,他的臉都發黑了。狠狠瞪了彼得一眼,站起身來朝我抬手作揖:
“多謝娘娘提醒,臣明白了,會替他另安排地方作畫的。”
“可是我……”
“住口!”
彼得還要爭辯,剛開口就被南懷仁厲聲嗬斥住了,然後委屈地閉上了嘴。
我目送南懷仁帶著彼得離開,也站起身準備回永和宮。
“娘娘,那個西洋人,看起來還不甘心呢。”
回去的路上,蘇培盛在我身邊小聲說道。
“奴才看他走的時候,眼珠子一直轉悠著,隻怕心裏正打什麽鬼主意呢。”
“呀!”
聽到蘇培盛的話,毓秀突然小聲叫了一聲,緊張地看向我。
“娘娘,他會不會趁人不備偷偷跑來啊?若是還牽扯到那一位……”
她沒有明說,我也清楚,她指的是姚佳泳兒。
以彼得這樣自以為是的任性脾氣,隻怕是不知道忌諱的。他能跟我說認識姚佳泳兒,就也能跟別人說。
一個後宮的嬪妃,不僅被外臣直呼閨名,更口口聲聲彼此相熟,還要相約見麵。這話傳到誰耳朵裏,都是要出事的。
“該說的話本宮已經說了,他總是冥頑不靈,也隻能說是命該如此了,誰也救不了。”
不既不是菩薩,也不是救世主。不管是彼得,還是姚佳泳兒,都要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價。不懂收斂,就隻好承擔後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