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皇上曾急招太醫過去,給禦前侍衛瞧病,不知那人如今怎樣了?”
我努力表現得隨意,似乎隻是偶然興起的一問。
“他可也痊愈了?”
“納蘭侍衛……”
李德全越是猶豫遲疑,我心裏便越緊張,想要追問,卻又不敢,隻能盯著他不說話。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一陣喧鬧。
“惠妃娘娘!惠妃娘娘!您且容奴才去通報一聲啊!”
“滾開!別擋道!”
“啊!娘娘!”
惠妃?
我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自從胤祚出事,她與我便再無往來,偶爾遇到,也是彼此離得遠遠的。這次為了納蘭的消息,竟就這樣衝了進來啊。
一片混亂中,惠妃已經衝了進來,一頭撲到李德全跟前,抓著他不放:
“李諳達,我表哥怎麽樣了?他可還好嗎?”
“喲,娘娘這是做什麽啊。”
李德全被嚇了一跳,連連後退,可惠妃不讓,緊緊抓住他的衣袖。
“李諳達,求求您了,您就給我一句話,不,就給一個字就成,生還是死?要不然,要不然,您點個頭,也成。求您了!”
惠妃已經快要哭出來了,我站在一邊,看著她拉扯李德全,既不出聲阻止,也不讓人去拉開,心卻隨著她越來越淒厲的聲音漸漸下沉。
納蘭……
“惠妃娘娘。”
終於,李德全歎了口氣。
“納蘭侍衛已經被家裏人接回府裏去了,娘娘節哀吧。”
我腦中瞬間一片空白,眼看著惠妃直挺挺地朝後倒去,來不及思索,忙過去伸手一把扶住。
下人亂成一團,李德全卻趁亂想要離開,沒走兩步,衣袖便被人一扯。
惠妃軟倒在我懷裏,臉色青白,雙眼通紅,卻死死瞪著他不放,一隻手拉著李德全的袖子,用力攥著,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了。
“什麽時候的事?”
“……五月三十。”
李德全丟下四個字,便落荒而逃。
我雙手摟著惠妃,感覺到她猛的一抖,自己也忙閉上了眼,擋住洶湧而出的眼淚。
他就這樣去了?五月三十,隻差了兩天就能回京了,他卻沒能堅持住。他走的時候是什麽情景?可有誰陪在他身邊?
納蘭啊……
屋裏亂成一團,於我卻仿佛毫無關係。我腦子裏空空的,直到懷裏的惠妃動了動,才猛然收回心神。睜開眼,就看她已經恢複了平靜,掙紮著從我懷中掙脫出來。
我有些茫然的看著她努力自己站穩身體,麵無表情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挺起胸膛,扭頭看我一眼,便邁步離去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著外麵的雨絲。
上天也在為他的離去而哭泣吧。
這種時候,我很羨慕惠妃,至少,她可以毫不掩飾自己的悲傷。
皇帝六月初二帶著幾位皇子回到宮中,四阿哥精神有些萎靡不振,但臉色似乎還好。皇貴妃本想接走,卻被皇帝攔下了,讓安排到乾清宮去。
“老四的病還沒好,朕總不放心,帶在身邊看著好些。”
皇貴妃抿了抿嘴,沒說話。皇帝交代了幾句便匆匆去看惠妃,三阿哥跟著榮妃也走了,剩下太子陪在我跟前。
到底長途跋涉地趕路回來,太子雖有心陪我說話,卻也難掩臉上的倦容。我見狀,忙打發他回去睡了。
送走了太子,我想想到底還是不放心,便帶著毓秀去了乾清宮。
“李諳達,四阿哥可休息了?”
皇帝已經在書房裏忙著處理朝政了,是李德全趕出來迎我。
“沒呢。”
李德全笑眯眯地在前頭給我引路。
“可不說是母子連心?才四阿哥還跟奴才說,想去見見娘娘,您就過來了。”
我笑了笑,沒說話,心裏卻有些微微的顫起來。
胤禛,居然主動想要見我!
因為不放心兒子的病情,皇帝把胤禛安排在東暖閣的偏屋裏,離他自己的寢室不遠。
李德全將我帶到便告辭回去伺候皇帝,我邁入房門,就看到胤禛正靠坐在**,身上蓋著湖綠的薄被,越發顯得臉上沒什麽血色。
“額娘……”
看到我,胤禛動了動身子想要行禮,我忙搶上去按住了。
“你不舒服,別動了。”
“是。”
胤禛難得在我麵前如此乖順,卻越發讓我覺得有事。
“四阿哥如今,可還覺得那裏不適?”
我摸摸他的額頭,又摸摸他的臉頰,倒是沒有發燒或者虛汗的跡象。
胤禛又搖了搖頭,隻是眼巴巴看著我,倒是他的隨身小太監在一旁機靈地接話:
“娘娘放心,四阿哥是天佑的龍子鳳孫,必然事事逢凶化的。如今除了有些體虛,別的都好。”
“你們都下去吧,我跟額娘說說話。”
胤禛突然開口,打斷了小太監的滔滔不絕,聲音不大,口氣中卻極自然的帶著威嚴,讓人不得不服從。
這就是所謂的皇室子弟了。
屋裏的人都聽話的退了出去,隻剩下我和胤禛。
“四阿哥……可是有什麽心事?”
胤禛這樣心事重重的樣子讓我有些憂心。
“額娘……”
胤禛抬頭看著我,眼巴巴的。
“納蘭侍衛,不在了。”
納蘭……
我心中因為這個稱呼一陣抽搐,撕扯得生疼。
“是啊,額娘聽說了。”
胤礽說過,胤禛很喜歡他,願意跟他親近。
“不過他若知道四阿哥還記著他,定會高興的。”
我閉了閉眼,想象胤禛黏在納蘭身邊的樣子,竟格外的溫馨可愛。
可是,這樣的幸福感卻瞬間被一句話擊碎了。
“是我害死他的。”
“……四阿哥怎麽這樣說呢?”
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擠出一個笑臉,用聽起來平靜的語氣詢問。
“納蘭侍衛是因為不幸身染寒疾才……”
最後幾個字我說什麽也無法從口中吐出,隻好轉而歎了口氣。
“額娘,是我不好。”
胤禛把臉埋進我懷裏。
“我不聽皇阿瑪的禁令,偷偷去納蘭侍衛的帳子,後來便也病了。”
原來如此,一直以來的消息隻告訴我胤禛染病,卻沒有一個人對我說明,他到底是什麽病,怎麽病的。想來是怕我著急而可以隱瞞了,而我自己,也始終在自欺欺人的不願意往可怕的地方想。
“四阿哥擔心納蘭侍衛的病情,想去探望,也是一片好意。”
我實在不知道說什麽好,隻得講些別的。可胤禛卻並沒有說完:
“不是的,是我害了他。”
胤禛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