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想著等把這些事情都辦好了,便去看看納蘭,卻不想白啟竟然來了,說是來接我跟阿爾泰回去。
不過是月餘未見,白啟竟似又長高了不少,身子也壯實,瞧著竟像個大小夥兒一般了,惹得阿爾泰羨慕不已,跟前跟後地奉承,晚上死活不跟自己奶娘一處睡了,定要跟他哥哥一張床。
第二天早上起來,白啟不知怎麽的,卻有些不高興的樣子,吃早飯的時候一聲不吭。我如今也摸不透他的性子,一時間也想不到有什麽可說,於是也不說話。
阿爾泰還小,自有奶娘照顧著在屋裏吃他自己的,不跟我們一道,飯桌上就我跟白啟兩個,一片沉寂。
“阿姐,一會兒吃完就回你屋裏收拾東西吧,我已經吩咐他們備車了,吃過午飯咱們就走。”
突然,白啟放下筷子,朝我說道。我聞言,不由得一愣:
“怎麽這麽急?不是說過兩天再走嗎?姨娘的靈位還沒找到安置的地方呢。”
“這事兒交給管事兒的辦就是了,用不著你盯著。便是東西也隻撿隨身的拿幾樣就行,剩下的打發人收拾好了再送回去也使得。”
白啟一副當家作主的架勢,那口氣竟是不容辯駁的,讓我聽得很是不舒服。
“再怎麽說,姨娘也是阿爾泰的生母,是你我的長輩,怎麽能把這事丟給別人辦?你若是著急,隻管自己帶著阿爾泰先回去,我還是想等把事情料理好了再走。”
白啟聽我一說,居然冷笑了一聲:
“我能有什麽著急的事?既然奉了阿瑪和額娘的命,便要接你跟阿爾泰回去,隻帶一個走,卻是不行。”
我被他那陰陽怪氣的樣子惹得火起,口氣也硬了起來。
“既然這樣,那你就等著吧,我把事辦完了,自然跟你回去。”
“我隻怕你舍不得的不是事,卻是人!”
這話可就難聽了,我氣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胡說什麽!”
“哼,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裏清楚!打量我不知道你心裏想的是什麽嗎?”
我生氣,白啟竟比我還氣似的,猛地站起身來,臉漲得通紅,瞪著眼朝我吼。
“你怎麽也不想想,人家是刑部尚書的公子,正經的旗人。你一個包衣佐領家的女兒,高攀得起嗎?不要癡心妄想了!”
“啪!”
清脆的巴掌聲打斷了白啟的嘶吼,我看看自己的右手,又看看白啟臉上的一片火紅,全身抖個不停,眼淚劈裏啪啦地往下掉,心髒一抽一抽的疼。
這是我弟弟嗎?是那個總是護著我的弟弟嗎?他怎麽竟能把我的心說得如此不堪呢?
“哇!”
門口傳來阿爾泰的哭聲,我扭頭一看,竟是他奶娘不知什麽時候把他抱來了,許是被我和白啟吵架嚇到了,正驚恐地看著我倆,大哭不止。
奶娘和循聲趕來的下人們麵麵相覷,我越發心裏難受,一跺腳,朝自己房裏跑去。身後白啟泄憤似的大吼一聲,接著便是一陣碗盤破碎的聲音。
一整天,我把自己鎖在房裏,誰叫也不理,也不開門。
眼淚已經幹了,可心卻還是在疼。
早上的怒氣已經漸漸消退,更殘酷的事實卻顯露出來了。不能不承認,白啟的話雖然難聽,卻是實話。
納蘭家的公子,跟護軍佐領家的女兒,是不會有結果的。
“阿姐……”
房門外傳來白啟的聲音。
“阿姐,你一天沒吃東西了。弟弟惹你生氣,你打我罵我都行,隻是別跟自己的身子過不去。”
白啟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著急,此刻,他又成了那個關心姐姐的少年。
“他過年到咱們家去,我就看出來了,他是為你去的。你見天兒在家裏學做炸醬麵,額娘也看在眼裏。你以為,好端端的,額娘為什麽要命你陪著姨娘過來?為的就是讓你離他遠些,好斷了念想!可誰想到,他居然也來了。昨兒晚上,管事跟我說,你從到了這裏便常跟他出去,姨娘走那天,是他親自送你回來的,他看到你們拉手來著。我不是有意那樣說你的,我……我是著急啊……”
白啟似乎有些說不下去了,停了一會兒才又接著說。
“阿姐,你聽弟弟一句吧。他那樣的身份,那樣的門第,不是咱們家能高攀得上的。便是他真心喜歡你,至多也就是娶你進門做個側室姨娘,我不願意看到你那樣。咱們這樣的人家,做姨娘的已經是這個光景,他那樣的高門大戶,側室哪裏有立足的地方?弟弟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受那樣的磋磨……”
後麵的話他沒說,我心裏卻也清楚。白啟是家裏的嫡長子,宗法禮製,他比我更清楚。
“姨娘的牌位,管事兒的會安排好的,斷不會有差錯。我已經吩咐他們準備馬車了,明兒一早咱們就上路,你說什麽都得跟我走。待回到家裏,弟弟再給你跪下賠罪,任打任罵,絕不躲一下。”
白啟說到這裏便不再開口,門外沉默了一會兒,傳來一聲歎息,腳步聲便漸漸遠了。
我坐在屋裏,聽得他走,心裏卻是空落落的。
身份!等級!
這兩樣東西這幾天好像鬼魅一樣纏著我不放,每每我快要忘記的時候,就跳出來糾纏。
不管是這個還由帝王和貴族把持的年代,還是我曾經生活的所謂人人平等的社會,身份地位、社會等級都不曾真正消除。每個人都被貼上了各種標簽,並因此得到相應的對待。
我不是不知道這個,但來到這裏後的日子過得太快樂,以至於我把什麽都拋到腦後了。
姨娘蒼白的病容,簡陋的靈堂,管事媳婦不以為然的表情,還有額娘的清單浮現在眼前。
白啟的話雖不好聽,卻句句都是實話。
說起來,我在烏雅家是大小姐,是千金,可放到外麵,不過是個包衣奴才,如何配得起他這正黃旗的名正言順的主子爺,正兒八經的皇親國戚。便是在現代,也常有人講門當戶對,何況這清朝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