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裏,我的心便漸漸沉了下來。

他當日的表白還猶言在耳,我的心卻有些動搖了。前世沒有什麽談戀愛的經驗,也不曾想過這些。來了這裏後,第一次出門就遇上他,不由自主一頭陷了進去,哪裏還有心思琢磨?如今靜下心來思慮,卻發現其實問題多多。

我喜歡納蘭,喜歡看他笑,喜歡聽他的聲音,喜歡和他在一起。這一切的喜歡,都是因為他這個人,無關身份、地位。可身份、地位這些東西,卻又實實在在的刻在我們身上,擺脫不掉。

他的身份、地位必然左右他今後的人生甚至婚姻,而我對他的情意,能強烈到讓我不計較身份地位,即使做小妾姨娘也要和他在一起嗎?我心裏不願意做小妾,可卻又不願放棄希望,想著他會不會為了我而抗爭。轉頭卻又開始擔心,他的抗爭能有用嗎?

越是想理出個頭緒,腦子裏就越是亂哄哄,胡思亂想了一整晚,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反倒頭疼得厲害。

天漸漸亮了,外麵的聲音也多起來,顯然是在搬動行李。我隨手倒了杯冷茶喝下去,用盆裏的涼水洗了洗臉,算是醒神,打開了房門。

罷了,既然想不出,便丟開吧。橫豎白啟是鐵了心要帶我回去的,我雖然是大小姐,他卻是嫡長的少爺,未來的當家,他要綁了我走,隻怕沒人敢攔。既然如此,分開一下,大家都靜心想想今後的事。如今他春闈在即,這陣子我已是耽誤了他不少功夫,倒不如回去,叫他安心讀書。

打開門,就看白啟站在外麵,抬著手似要敲門的樣子,見我出來,臉上一喜,隨即又忙繃住,顯得訕訕的。

我看他麵帶疲色,眼睛裏不少紅血絲,想必也是心裏頭不舒服,沒有睡好,不由得心又軟了幾分。

“用了早點就上路吧。”

見我肯開口說話,又答應回京,白啟頓時笑開了臉,忙不迭地去張羅。看他忙前忙後,我扭頭輕歎一口氣,招呼管事的去準備早餐,順便讓他等我們走了再去給納蘭送個信兒。

那管事見到我,卻是一副心虛的模樣,低著頭不敢看我,想必是怕我怪他多嘴。我心裏已經夠煩,也懶得跟他計較,交代完了便放他下去。他看看我,猶豫了一下,便走了。

用過早餐,白啟領著我們出門,踏出門檻的一瞬間,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台階下,納蘭就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著我。

視線與他相遇的一瞬間,什麽憂心,什麽猶豫,全沒了,眼裏心裏,隻有一個他,隻想立刻奔到他跟前。

“阿姐……”

白啟本跟在我後麵,見我朝他走,忙一把拉住我。

我回身,看看我的雙生弟弟,朝他一笑:

“白啟,我想賭一把。”

我想賭一把,賭我跟他的情,賭我跟他的心,賭我跟他的緣分。

白啟皺著眉看了我好一會兒,嘴唇抿得緊緊的,攥著我手腕的手指用力幾回,緊了幾次,終於還是鬆開了,卻又跟著我走上前,搶先朝納蘭一拱手,奪了我說話的機會:

“真巧,居然在這裏也能與納蘭公子遇上。”

“說巧,倒也不是。”

他回了白啟一禮,嘴上跟他說話,眼睛卻看向我。

“昨日在下來拜訪,不想你們姐弟說話,不便打擾,就回去了。不想今日一早,貴莊的管事卻送了信兒來,說你們要走了,因有幾句要緊的話想跟令姐說說,所以才趕過來的。”

不等我說話,白啟就搶在前麵開口了:

“昨日公子聽到我們姐弟說話,想必心裏也是清明的了。既然如此,有什麽話就請納蘭公子趕緊說吧,回京的路說起來也不近,我們一家子人趕路,耽擱不起。”

嘴上讓人說話,腳下卻生了根一般,不肯讓開。我不滿地瞪了他一眼,手在下頭用力超他腰眼捅了兩下。白啟瞅瞅我,撇了撇嘴,將頭扭開,竟是打定了主意,不讓我和納蘭私下裏說話。

正要開口攆他,卻被納蘭攔住了。

“宛宛,我的話,也沒什麽不能當著別人說的。”

他清亮的眼,看了白啟一眼,卻是一笑,竟當著眾人的麵,大喇喇地拉起了我的手。

“你等我,待我春闈中第,一定請阿瑪去你府上提親,明媒正娶,大紅花轎娶你做我納蘭成德的妻。從此以後,‘一生一代一雙人’,納蘭成德今生的伴侶,唯有宛宛你一人。”

周圍竊竊私語聲四起,白啟冷冷地哼了一聲,徑自走到馬前,騎了上去。

“時候不早了,上路吧!”

我此時哪裏還有心思理他的無禮,眼中除了納蘭,再容不下別的了。

納蘭將我送上車,自己也跨上馬,和白啟一左一右跟在我們的車邊,慢慢走著,直到白啟忍不住,直接開口攆人:

“納蘭公子,送君千裏終有一別,你若再送下去,就該跟咱們一同回京了。”

“白啟!”

這下我可不能忍了,開口嗬斥。白啟撇嘴扭頭,哼了一聲,那樣子倒像個賭氣的孩子。納蘭也不在意,朝著白啟一拱手:

“既然如此,在下就此告辭,白啟兄弟一路有勞了。”

說著,朝我又是一笑。

“宛宛,你等我。”

也是巧,在那一瞬間,不知何處的寺院鍾聲響了起來,飄飄****地傳來。悠揚空靈的鍾聲掩蓋了一切外界塵世的喧囂,那一刻,仿佛這世上就隻剩下了我和他。

我看著他掉轉馬頭,瀟灑地朝我揮揮手,突然想起看過的一首非常著名的情詩,就出自西藏高僧之手。

那一天,閉目在經殿香霧中,驀然聽見,你誦經的真言。

那一月,我搖動所有的經筒,不為超度,隻為觸摸你的指尖。

那一世,轉山轉水轉佛塔阿,不為輪回,隻為途中與你相見。

曾經無法理解,何以好好的一代教宗不做,卻為了個名不見經傳的女子神魂顛倒,弄得自己最後佛不成佛,魔不似魔。

可就在這一刻,我卻終於悟了。

原來情之所鍾,就是這麽不計後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