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當日，整個紫禁城鑼鼓喧天，到處喜氣洋洋。我坐在慈寧宮的酒宴上，卻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蘇培盛和毓秀一早就被我派了出去，一個帶了兩個小太監到保和殿那邊觀察著，隨時向我反饋情況：從上菜的速度到各人的情緒甚至助興節目的表演情況；另一個則坐鎮大公主身邊，應付可能的突發狀況。

一頓宴席我吃得無比辛勞，一邊要隨時關注宴會的進展，一邊又要擔心保和殿和大公主那邊是否順利，時不時還要應付過來敬酒套近乎的命婦們，忙得不亦樂乎。

好容易看到毓秀和蘇培盛悄悄出現在慈寧宮的角落，朝我點了點頭，我心裏一顆石頭才落了地。他們兩個都回來了，可見保和殿的酒宴已進入尾聲，而大公主那裏也已準備妥當，於是起身，前往大公主處，為她梳發。

一身大紅喜服的大公主正端坐銅鏡前，等著我為她梳頭。

我走過去，接過嬤嬤遞來的象牙梳子，慢慢梳起來。

我一邊梳著，一邊伺候著的送喜嬤嬤便說起各種吉祥話，祝賀新人白頭偕老，夫妻恩愛，早生貴子之類。

宮裏的梳頭不過是個儀式，我象征性地梳理幾下便可以了，真正盤發的工作，還是由經驗豐富的梳頭宮女來完成。

我放下梳子，讓出地方給宮女，眼睛就瞟見大公主擺在腿上的手，正微微發抖。

就算平日裏再沉穩，麵對自己人生的轉折點時，還是會緊張的吧。

伸出手，我將大公主的手拉起來，握在自己手裏。

沒有說話，隻是握著，直到那手不再冰冷，不再發抖。

我知道，她已經想通了。

“娘娘，科爾沁是個很美麗的地方。”

宮女一絲不苟的盤起大公主的長發，然後退開，由我為她插上各式首飾。這時，玉儀突然開口。

“他送來的畫卷，都很美。”

“是啊。”

我點頭。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地現牛羊。不親眼看到，一定想象不出那種美。”

“他也是這麽說的。”

大公主羞澀地一笑。

“他說要帶我去騎馬，教我牧羊，還有擠馬奶。”

我將大紅珊瑚珠編成的珠花插入她的發中，笑道：

“真好呢，大公主以後的日子，一定會很愉快的。”

“是的。”

我將最後一隻金蝶插好，抬眼，鏡子裏，盛裝的大公主朝我自信的一笑，竟說不出的驚豔。

“我和他，一定會幸福的。”

見她如此，我也就放了心。退開一步，我鄭重地說道：

“本宮祝大公主與額駙琴瑟和諧，相親相愛。”

“娘娘，公主。”

外麵有宮女輕聲提醒。

“慈寧宮那邊已經預備好了，請大公主過去行禮。”

守在一邊的宮女過來扶著大公主從梳妝台前站起身，我於是退到一邊讓出路來。

大公主由宮女攙扶著朝外走，經過我時，卻停了下來，轉身正對我，盈盈下拜：

“玉儀這些年多蒙德妃娘娘照顧，無以為報。請娘娘受玉儀一拜，今後也請娘娘多多保重。”

“使不得，使不得。”

我忙攙住她。

“大公主，草原上畢竟同京城不一樣，今後山高水遠，公主也請保重。”

拜別皇太後，大公主便坐上彩轎，由內校抬出宮，儀仗與燈、炬前導，送親的王公福晉、夫人等乘轎隨行，內務府官員導從，護軍乘馬扈行，浩浩****，前往額駙邸第合巹。

我看著送嫁的隊伍離去，慢慢出一口氣。我能做的，隻有這些了。今後的人生路，要靠大公主自己去走了。

婚後第九日，駙馬陪公主回門謝恩，皇太後看著小兩口，喜得合不攏嘴，當日又在慈寧宮賜宴。

這次的宴席算是家宴，參加的有皇帝，皇太後，有身份的後宮和幾位年長的皇子及公主。

看到席間班第對大公主體貼嗬護，大公主也同樣是溫柔嫵媚，我越發覺得安心。

又過十日，班第攜大公主啟程返回科爾沁。

皇帝賜公主以珠寶、金銀、器皿、袍服、綢緞、布匹，及牲畜、糧莊等物，命大阿哥和四阿哥護送公主。

三阿哥被留了下來，另有使命。他的同母姐姐，二公主的婚事也已經定了下來，對象是漠南蒙古巴林部博爾濟吉特氏的烏爾袞。

“額娘，大阿哥、四哥哥和大皇姐這是要去哪裏？”

福兒不過七歲，還不太明白大人們所做的事情。她看到自己的兄長騎上了駿馬，姐姐坐進了馬車，便問我。

“大皇姐要去蒙古，哥哥們送送她。”

“蒙古？就是皇祖母和太皇祖母的家鄉嗎？”

福兒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天真無邪。

“聽宮裏人說，二皇姐很快也要去那裏了。”

“嗯，是這樣的。”

我無意為她解說太多這樣的事情，於是敷衍過去。可吉兒卻並不滿足，她突然興致勃勃地問：

“那什麽時候輪到我去？”

我的身子猛地一抖，心中升起恐懼。

“福兒，大皇姐正在看這邊呢，你不跟她道別一下嗎？”

我強壓下心中的惶恐，擠出笑容，改換話題，轉移了福兒的注意力。

我怎麽忘了呢？和親，似乎是大清公主們無法逃脫的宿命啊。

……

完成送親使命的皇子，在一個月後回到京城。和胤禛及大阿哥一起回來的，還有許久未見的隆科多。他接到皇帝的命令，在奉天與皇子們會合，一同返回。

隆科多當年離開京城時乃是正三品禦前一等侍衛，降職外放多年後，被任命為奉天府府尹，同樣為正三品。這次回京，皇帝仍將他放回一等侍衛的位置上，算是平調。但我有預感，他的前程必定不止這樣。

從蒙古回來，胤禛便又回阿哥所居住了。他如今除了上課，最愛去的便是禦前侍衛營，那裏有他的舅舅，隆科多。

皇帝本也提過，要將胤禛重新放回我名下照顧，卻被我拒絕了。那孩子雖然什麽都不說，可心事卻很重，性子也倔，若是現在讓他一下子回來，隻怕他心裏又多想，反而不好。不如順其自然，反正每日還和太子他們一起讀書，胤礽定會關照他的，有什麽消息我也能很快知道。

果然，因為沒有強逼他回來，胤禛倒是平靜了些。過了一陣子，胤礽開始時不時地在課後拉著他來給我請安。他雖然有些別扭，卻漸漸不再冷漠了，弟弟妹妹們去纏他時，也很有耐心，是個好哥哥。

“額娘，您是不知道，老四如今添了毛病了。”

胤礽坐在榻上，抓著一個大梨子胡亂地啃著，雙腿一**一**的。即使已經有了收房的侍妾，即使唇邊已經開始冒出毛茸茸的胡須，他在我這裏仍隻是個頑皮的少年。

“才多大點兒，見天兒捧著佛經看，也不愛說話，跟個小老頭兒似的！好歹也是皇子，將來還能出家了不成？額娘，你也說說他。”

胤禛安靜地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小口地喝著加了切碎水果的綠豆銀耳湯，並不理睬他哥哥的抱怨，隻是在他哥哥搬出我這個母親的時候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