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流水一般慢慢滑過,康熙三十一年就這麽無聲無息的來了。
太子和皇帝終於得到了盼望已久的長子和長孫,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這孩子並非嫡出,不過這也不影響整個宮廷的快樂。
皇太後特地為這個孩子的滿月舉辦的家宴,將後宮嬪妃及皇子公主們一個不落都叫來了。
是啊,這個孩子的出生,意義非凡,他代表著大清的皇室又增加了一代新鮮血液,大清的統治,又邁入了一個新的裏程。
孩子並不理解大人們的興奮,他隻是在曾祖母的懷裏睡得香甜。
已升做太子側福晉的李佳氏偎在太子身邊容光煥發,穿戴氣勢儼然超過其他幾位側室,被她們簇擁著,隱隱有要和嫡福晉石氏叫板的意思。
石氏成婚尚不足半年,帶著些新婦的靦腆與羞澀,孤零零坐在一邊,不知怎麽的,我就想起了當年的仁孝皇後。
同樣是身為正妻卻被側室搶先生育了長子,心裏的滋味想必不好受。隻是,石氏卻比不得與皇帝並肩承受過鼇拜壓迫的仁孝皇後在丈夫心目中的地位,她在太子眼裏,不過是他花園中眾多花朵之一,甚至,還不一定是他最喜愛的那朵。
“額娘。”
注意到我的視線,石氏好像看到救星似的投奔過來。
“給額娘請安。”
“福晉請坐。”
縱然她因為太子的關係對我格外禮遇,時刻以兒媳的禮節侍奉我,我卻始終與她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免得被人說我妄自尊大不顧尊卑。想來也是可悲,如今這種謹慎小心似乎已經成了我無法分割的一部分了。
“太子府上一切都好?”
“托額娘的福。”
石氏小心的賠笑。
“隻是媳婦還年輕,很多事兒都不明白,以後還請額娘疼惜,多教教媳婦。”
我瞥她一眼,將手伸向茶杯。石氏見狀,立刻搶先一步端起茶杯。雙手托著遞到我麵前來。
倒是個小機靈鬼,知道跟我賣乖,討人情。
“一口吃不出個胖子來。掌家的本事,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得心應手的。”
我慢條斯理的接過那杯茶,喝了一口。
“福晉過府的時日尚淺,自然不可能事事都在掌握中,實在不必操之過急。”
“媳婦自知資曆尚淺,且天生愚笨,不敢妄想如額娘這般精幹,能將整個後宮掌管得井井有條。”
石氏小心翼翼地查看了一下我的神色,眼角瞟過太子那邊。
“隻是如今府中有些人,言行過於放肆,不僅不受媳婦的管轄,還時常掣肘,實在讓媳婦為難。”
我的視線隨著她看過去,李佳氏正得意地偎在胤礽身邊,察覺到石氏的目光,居然回以挑釁的眼神,在我看過去後,竟也絲毫不收斂。
到哪裏都有這樣的人啊。
我收回視線,順手拉起石氏的手,拍了拍。
“隻要你一天坐著太子嫡福晉的位置,你就是他們的主子,有權管製他們。隻要你管得在理,太子也不會說什麽的。要知道,整個太子府,隻有你有資格戴上仁孝皇後留下的這隻鐲子。”
輕輕擼起大紅色旗袍的袖子,露出裏麵皓白的手腕,翠綠的鐲子套在上麵,倒像是白藕碧荷似的討喜。
我眼看石氏的眼睛一亮,便撤回托著她手腕的那隻手,旗袍袖子頓時滑下,再次遮住了那隻鐲子。
“不過,做主子也不是隨心所欲的,不能你不喜歡誰就整治誰。你得善待丈夫的姬妾,除了你自己,也得讓她們為你丈夫生兒育女。你得進退有度,穩重得體,賞罰分明,公正無私,這樣才能讓人信服,才能在這個位置上穩如磐石。”
這就是所謂的代價了,他們給了她別的女人所無法企及的華麗桂冠,卻也同時剝奪了她作為平常女人的權利。她需得大度、公平、端莊、沉穩,決不能吃醋、爭寵、妒忌、悲傷,否則,便是失職。
“這些是本宮侍奉仁孝皇後、太皇太後這些年,學來的道理,福晉若是覺得有用,不妨好好想想。”
當日我交給她仁孝皇後的翡翠鐲子時,便有這層意思在——當家主母,可不容易做,要想做好,更是艱難。
這不是說教兩句便能明白的事情,唯有日日磨練,被時光不斷衝洗,被挫折不斷磋磨著,經曆無數的痛苦,才能漸漸圓滑,最終變成一顆明珠。
她被選中成為太子的正妻,皇帝可能考慮到她的血統、她的姓氏、她娘家的勢力,唯一不會考慮到的,就是她對太子的吸引力。
嫡福晉這個位置,通常屬於最適合、最能給予幫助的的那個女人,而非最愛的那個。
石氏的臉色變得蒼白起來,我心中略有不忍,卻也無可奈何。
有哪個少女不渴望自己是丈夫心中最珍惜的那個呢?可是,無法認清現實,空抱著幻想,那無法滿足的欲望隻怕會更折磨她的。
“狗奴才,發什麽愣呢?還不快去再給本宮拿壺酒來!”
突兀的叫聲打破了我小小的憂鬱,轉過頭,就見貴妃正揮舞著手中的空酒杯叫嚷著,命令小太監去給她拿酒。
看吧,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又一個被自己的無法滿足的欲望折磨得幾乎瘋狂的女人。
自皇貴妃去世後,貴妃著實活躍過一陣子。可當最後發覺皇帝不僅沒有立新皇後的意思,就連立新的皇貴妃的想法都沒有,她便轉移了注意力,將精力放在品嚐各種美酒上,酒量日日見長。
她如今在後宮裏幾乎就是個影子,一個頂著貴妃頭銜的酒鬼,一具行屍走肉。
醉醺醺的貴妃引來一些側目,她自己並不在意,倒是跟著她的衛小嬋顯得有些尷尬,見我看過去,便忙討好的一笑。
皇貴妃入葬後,承乾宮按照皇太後的意思空置起來,宮內的人另作安排。
衛小嬋那些年都很安分地過自己的日子,偶爾傳遞些關於胤禛的消息給我。所以,這一次,作為獎勵,我將她安排到了離阿哥所最近的貴妃宮裏居住。而且,借著這次新進秀女的機會,請皇帝給她也升了一級,做了個貴人。
很快,貴妃要的酒被送上,她便安靜了下來,自顧自喝起就來。
衛小嬋似乎鬆了口氣的樣子,轉眼朝別處看得專注。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原來是八阿哥胤禩和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礻我湊在一起,不知在聊什麽,三個男孩兒笑得開懷。
當初被我算計著出生,剛滿月就被抱到惠妃那裏撫養的孩子,如今已經十一歲了,身長玉立,眉清目秀,眉宇間帶著淡淡的書卷氣,假以時日,必定風度翩翩。
因為自幼認惠妃為母,他同大阿哥的關係自然極好。後來因為七阿哥胤祐的事情,一度被我安置到宜妃身邊,倒讓他借機和惠妃及九阿哥攀上了關係。後來因為衛小嬋搬入貴妃處,他又跟十阿哥搭上了線。
如今,宮裏的人都知道,老八、老九和老十這三位阿哥,是孟不離焦焦不離孟,找到一個,另外兩個肯定也在。
血緣這東西,果然是很可怕。即便從未在一起生活過,八阿哥依舊徹底繼承了衛小嬋那種不放過任何攀附機會的水蛭一樣的天性。
偶爾,看著這個任何時候都笑眯眯的少年,我心中會忍不住想,日後赫赫有名的八爺黨的鑄就裏,似乎也有我的功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