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靜靜的流淌中,康熙三十三年就過半了。
太子和另外幾位年長的皇子們如今越來越多的參與到政務中,皇帝已經開始有意識的鍛煉他們了。
索額圖越發頻繁地出入太子府邸,很多時候,兩人在書房裏私談至深夜。
如今太子的儲君做得順手,架勢十足,麵對朝中大臣時更是威風八麵。每每出入朝房,眾大臣都需跪拜迎送,稍有不滿便厲聲斥罵,便是那些個須發皆白的老臣們,也毫不留情。
曆朝曆代都不少不了趨炎附勢之徒,如今太子身邊就圍滿了這樣的人,他們滿口的阿諛奉承,送上珠寶美女,太子府幾乎夜夜笙歌。
這些消息都是由蘇培盛傳給我的,每一條都頗讓我揪心。
胤禛的四阿哥府建成後,我便把蘇培盛派過去給他做管家了,那人精明伶俐,在宮裏摸爬滾打這麽些年,跟在我身邊也頗見了些世麵,人情世故一樣不缺,想來能做胤禛和新蘭的好幫手。
太子的貼身太監福壽如今做了太子府的總管,他和蘇培盛的關係很好,兩人常有往來,蘇培盛傳回來的消息,想必是沒有假的。
可如果真是這樣,太子,你的言行,似乎太過招搖了。
稍稍令我安慰的是,太子並未將他的威風帶到我的永和宮來。每次,隻要踏入永和宮的大門,他便又成了我的保成,遠遠的看見我,便笑著,大呼小叫的跑過來,對著我撒嬌。
“額娘,額娘,看保成又給你帶什麽好東西來了!”
我看他獻寶似的把各色綾羅綢緞、珠寶玉器、胭脂水粉、燕窩補品等東西擺出來,心裏卻忍不住猜想:這些東西又是哪位大臣送的?跟他求了什麽好處呢?
好多次,我幾乎想要開口問他,可看著那孩子熱切的目光,見他笑眯眯的詢問我喜不喜歡他的禮物,我便又說不出話來了。
“永和宮裏什麽都不缺,太子就不要破費了。這些東西,與其在這裏白放著,倒不如送給太子福晉和幾位側福晉吧。”
我笑吟吟地說著,抬手為胤礽整理了一下腰帶和掛在上麵的玉佩。
“她們都還年輕,正是愛打扮的時候。”
“這些都是兒子孝敬額娘的,額娘就別為她們操心了。進了太子府,哪裏會缺了她們的吃穿?”
胤礽豪氣地一揮手,示意毓秀等人將他帶來的那些東西收起來。
“別的放著沒什麽,那些補品額娘卻別忘了吃。都是上好的東西,額娘要常用些,對身子好。”
我點點頭,摸摸胤礽的臉頰。
“太子也要多注意身體才是,政務繁忙,很辛苦吧?”
“倒也沒什麽,這些日子事情稍多了些而已,兒子還應付得過來。”
說起自己如今獨當一麵,太子便滔滔不絕起來。
“皇阿瑪英明,派給兒子的人都還好用,隻要把事情吩咐給他們就行了。”
“那就好。”
我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朝中各位都是皇上倚重的能人,太子要和他們好好相處啊。”
“嗯,嗯,知道。”
太子不怎麽在意的答應著,十足敷衍的態度,並不將我的話放在心裏。
我看在眼裏,也無可奈何。待要再說兩句,他已顯得有些不耐煩了,站起身來告辭。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我心中有些沉甸甸的。
……
六月,皇帝致信噶爾丹,希望他來京城會麵,商討解決他與土謝圖汗部之間的矛盾。誰知噶爾丹卻並不理睬皇帝的要求,反而縱容他的手下多次在喀爾喀境內劫掠。
他的行為被皇帝視為公然挑釁,據說皇帝拍著桌子大喊了三聲“狼子野心”,於是宮裏的人紛紛揣測——隻怕是又要打仗了。
我聽到這個消息,心中便有些鬱鬱,吩咐永和宮裏的人都把嘴閉緊,不準隨便議論,尤其不準讓托婭知道。
她這一兩年身體越發不如從前,整個人都瘦成一把枯柴了,這樣熱的天氣,也要穿著夾衣,還時不時咳嗽,衣服穿在身上感覺空****的。
誰都看得出來,生命,正漸漸從托婭的身上流走。
這天晚上,我照例去看望又有些咳喘的托婭。
“娘娘,托婭又給你添麻煩了。”
看著我手上端著的湯藥,托婭笑了一下,可那笑容卻看得我嘴裏發苦。
比起這樣的她,我倒寧可看到先前因為皇帝而爭寵吃醋陰陽怪氣說話的托婭。
草原上的格桑花,快要枯萎了。
“娘娘,皇上是不是,又要去打仗了?”
喝下最後一口藥汁,托婭看向我。
“……你好好養病就是了,別管那些無謂的事情。”
我轉移話題,試圖掩飾過去。可惜,托婭並不笨。
“您就不必瞞我了。草原上的狼,隻要還有一口氣在,便不會停下腳步的。”
放下手裏的藥碗,托婭歎了口氣。
“狼……始終是狼啊,永遠不會滿足。”
抬起眼,我看到了托婭眸中積蓄的淚水。
“好了,你不要胡思亂想了。”
我開口打散這悲傷凝重的氣氛,抬手為她整理了一下搭在身上的薄被。
“事情也許還有轉機的,你好好養身子才是要緊,別的,就不要操心了。”
“沒有轉機了,一定會打仗的,我知道。”
托婭在被中蜷成一團,越發顯得瘦小。
她喃喃低語,好像陷入了自己的精神世界。
“我知道的,因為,我也是狼啊。”
“托婭。”
我用力摟住她,既是為了安慰,也是為了阻止她再說出不該說的話來。
外麵的事情,不管怎樣,都跟你沒關係。你隻是你,是皇上的後宮,皇子公主們的母親,僅此而已。
這些話,我壓在心裏說不出口。
從托婭住的偏殿回到自己的住處,毓秀早已熟悉我的習性,知道我心事重重的時候喜歡獨處,早早收拾好了屋子,帶著宮女們退下了。
坐在窗前,想想托婭越來越憔悴的臉,我忍不住又歎氣。
噶爾丹,你女兒隻怕時日不多了。可這個時候,你和她的丈夫卻在彼此對立仇視,這讓她情何以堪呢?
又一聲歎息隨著夜風飄散在黑色的天幕下,深沉而壓抑,卻不是我發出來的。
我猛地回頭,記憶中那個粗獷的大胡子男人就站在角落的陰影中,目光炯炯的看著我。
噶爾丹……
我站起身,走向那個男人。伸出手,用力扇了他一記耳光。
因為這個人的野心,整個蒙古被卷入戰火,蒙古人失去往日的家園,大清人不得不去征戰,多少人失去了生命和親人?托婭被煎熬得油盡燈枯,每日裏隻是憂鬱,卻永遠不敢說出來。我明明知道她為何悲傷,卻不敢開口安慰,隻能眼睜睜看著她枯萎。
這一切,都是因為這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