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他隻要來參加會盟,便可以平息一切,讓所有的人得到安寧,他自己的部族也可以從此休養生息,托婭更能得到解脫。

可是,他卻拒絕了。他拒絕來京城,甚至以更挑釁的行為表明了他與皇帝做對到底的意圖。

既然已經拒絕來京城了,為什麽現在又這樣若無其事的出現在我房間內?

他到底想要幹什麽?一定要折騰得所有人不得安寧?

噶爾丹不聲不響地承受了我的耳光,定定地看著我,好一會兒,卻笑了。

“達娃,你現在可真凶悍。你的男人要是看到,一定被嚇跑。”

“你不是不肯來京城會盟嗎?到這裏幹什麽?滾出去!”

我沒好氣地壓著聲音說道。

“滾回去繼續你的強盜生活!”

“別這麽說我。”

噶爾丹突然伸出手,用力捏住我的手腕,將我拉近。

“我不是強盜,達娃,別這麽說我。”

靠近噶爾丹的那一瞬間,我能感覺到,他的身體裏散發出了殺氣。我很沒出息地抖了一下,噶爾丹察覺到,於是又放鬆了手上的力道。

“達娃,你沒有在草原上的生活過,不知道在那裏謀生艱難。幹旱、風雪、洪水、疾病,隨便一樣,就會讓我們的牛馬成群的死去,讓我的族人們餓肚子。漠北貧瘠的草原養活不了我們,我們隻能去占領新的土地。”

噶爾丹目光炯炯的看著我,竟讓我有些無所遁形的感覺。

“達娃,我隻是想自己的族人能活下去,活得好一點,我錯了嗎?”

“可是,可是……這不一定要打仗啊。”

我努力想要找出合適的詞匯。

“皇帝可以協調草原上的領地,而且,他這次請你來,就是為了解決這個事情……”

“我們蒙古人的事情,為什麽要聽他的安排?漠北草原從來不曾臣服於大清皇帝,他又豈會為我們著想?”

噶爾丹打斷了我。

“如果我這次來和他會盟,外麵的人就會說,噶爾丹臣服於大清皇帝,服從他的安排了。達娃,這是你男人想要的結果,可不是我噶爾丹要的。我噶爾丹,不能將祖先留下的領地送給別人做附庸。”

抬起手,噶爾丹輕輕摸了摸我的頭頂,好像安撫孩子的大人似的。

“達娃,你是個好女人,但男人之間的事情,你不懂。你的男人是我見過的最強的對手,我佩服他,尊重他,但我絕不會臣服於他。我和他,如果不能平起平坐,就注定要戰鬥到其中一個倒下,這是我們的命。”

命,又是命!隻用這一個命字,就把所有的一切都合理化了?我的難過,托婭的痛苦,倒成了庸人自擾!

“別哭,達娃。”

噶爾丹抬手在我臉上擦了一下,我才注意到,臉頰上已經滿是淚水了。

“你男人是個英雄,我也不是孬種。這輩子能跟他痛痛快快的打一場,我噶爾丹也不白活一世了。”

看著豪情萬丈的噶爾丹,我心中卻是無限的蒼涼。

便是傾盡準噶爾的兵力,再加上那所謂的“三萬俄羅斯火槍隊”,隻怕你也不是大清數十萬鐵騎的對手啊。

噶爾丹,這般飛蛾撲火,又有什麽意義呢?

“你……去看看托婭吧。”

在這場戰事上,看來我是沒有任何發言權的了。

“她因為你們的事情,已經很難過了。”

我本想著,讓噶爾丹去見見托婭,興許……

“不去了。”

誰知,噶爾丹居然很幹脆地搖頭拒絕了。

“先前你在她那裏的時候,我已經悄悄看過了。這是她選的路,她的命。”

“可她……”

“達娃,托婭說得沒錯,我們是狼。狼會沿著自己選的路走下去,直到死的那天。”

噶爾丹又摸了摸我的頭,哄孩子似的。

“別為我們哭,狼不為自己的選擇後悔,也不要同情。達娃,你就好好的過自己的日子吧。”

我撥開他的手,心裏滿是苦澀,說不出話來。

死亡,又是死亡。這幾年,我已經經曆了太多的死亡,實在是害怕了。

“活著不好嗎?”

噶爾丹沒有給我回答,隻是看著我笑。

“達娃,我給你的匕首,還留著嗎?”

我瞪他一眼,到底還是從櫃子的最裏麵翻出那個小匣子,將匕首拿了出來。

“呐!”

我將那個掛著銀鏈子的小匕首丟給他。

噶爾丹接住匕首,捏在手裏擺弄了兩下,不知按了哪處,隻聽“咯噠”一聲,竟將把手的底部擰開了。

我看著他小心地將底部的蓋子拿開,然後從把手裏倒出一個不大的蠟丸。噶爾丹用食指和拇指夾住,在我麵前晃了晃。

“達娃,你看。”

拇指大小的一個丸子,被白蠟包裹著,灰撲撲的,可不知為何,我看著,心裏便有些不舒服。

“不要碰。”

我剛要伸手摸,他卻縮回手躲開了。

“達娃,這是我的,你不能碰。”

毒藥!

想明白了噶爾丹的意思,我頓時倒抽一口涼氣。

“你……”

我想說話,可嘴唇抖得厲害。

居然是毒藥……

“這是我當年離開西藏回蒙古為兄長報仇的時候,就為自己準備好的東西。達娃,那一次若不是你救了我,興許就要用到它了。”

噶爾丹將那個蠟丸放進自己懷裏,將匕首的蓋子合上,遞回給我。

“拿著。”

見我不接,噶爾丹於是上前一步,硬將匕首塞回我手中。

匕首被塞進我的手裏,我隻覺得燙得燒心。我拚命想要將那匕首推開,可噶爾丹卻牢牢抓住了我的手,不容抗拒。

“達娃,過了今天,我們大約就再不會見麵了。”

我推拒的手一僵,到底接住了那個匕首。

準備毒藥,是為了不被敵人俘虜而受辱吧?那時候麵對追擊和暗殺,他都沒有動用這藥的念頭,反而把裝藥的匕首留給了我,便是他不會輕易放棄生命的意思。

可如今,他居然親自來取走了那藥……

噶爾丹,你是準備用上自己的性命,賭一場勝負啊。

“守著自己的領地,和妻子兒女一起平靜的生活,就這麽難嗎?”

“不難,可是不行。”

噶爾丹收回手,挺起胸膛,臉上卻是苦笑。

“這場仗,已經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噶爾丹朝著窗口走了兩步,似乎猶豫了一下,轉回身,從懷裏掏出一個木雕的小馬,遞給我:

“這個,替我送給托婭的兒子吧。”

他撫摸著小馬的鬃毛,表情居然很柔和,讓我感覺有些悲哀。

“本來是答應做給宕桑旺波的,可惜……”

“宕桑旺波是誰?”

我聽得出來,這是個男性名字。女人的直覺告訴我,這個名字,和噶爾丹,有著密切的聯係。

“我兒子。”

噶爾丹有那麽一瞬間,神情恍惚了一下,接著便又冷靜理智了起來。

“達娃,不要問了,有些事情,你永遠都不要知道才好。”

說著,噶爾丹便要離開。我在他邁步的那一瞬間,突然有種不祥的感覺,似乎這一別,就將永遠看不到他了。

“噶爾丹。”

再顧不得什麽謹慎,什麽距離。我猛地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衣袖。

“噶爾丹,答應我,不管結局如何,盡可能活到最後。”

他是個戰士,是個勇者,已經勇敢到了不會畏懼死亡的地步。所以我無法要求他無論如何都苟活下去,這是對他的褻瀆和侮辱,他不會答應的。我隻能請求他,至少,不要太輕易的放棄生命。

噶爾丹看了我一會兒,到底點了頭,算是給我一個承諾。然後他抽出袖子,一縱身,躍入窗外的黑暗。

隨著他的身影消失,卻有一句話輕輕的飄進我耳中:

“達娃,若是有機會,提醒你的男人,小心布達拉宮裏的禿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