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說,七公主昨夜突發火毒之像,痘疹驟起,急且密,且有高熱,火毒熾盛,燔灼營血,內攻髒腑,乃是大凶的征兆。
我此時已經心慌意亂,哪裏有心思聽他們嘮叨那些名詞,吉兒燒得全身滾燙,已有些神誌不清,隻知道喃喃地喊疼,叫額娘。
我看著她痛苦,被高燒和嘔吐折磨著,時不時疼得抽搐,可除了不停地為她擦身,清理嘔吐物以及灌藥,我竟再無法做別的。
三天的時間,不管是對我,還是對吉兒,都是巨大的折磨。
“額娘……”
第三天傍晚的時候,一直昏昏沉沉的吉兒,突然清醒了許多,睜開眼,不再迷迷糊糊的囈語。
“額娘,好黑啊,吉兒害怕。”
聽到這話,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現在不過傍晚,天還沒有黑,屋子裏更是點著燈,怎麽會黑呢?
這孩子,隻怕已經看不見了。
我用力閉上眼,不讓眼淚流出,摟緊吉兒,將臉頰貼在她額頭上,說道:
“不怕,額娘在這兒呢,額娘陪著你。”
“哦。”
吉兒小聲答應了一聲,聲音弱弱的,沒什麽力氣。過了一會兒,她才又開口:
“額娘,吉兒好難受啊,身上好疼啊。”
“就會好的。”
我輕聲說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很快就不疼了。”
是的,恐怕不會很久了,我的吉兒……
“哦,那就好。”
吉兒的精神還不錯,絮絮地跟我說話。
“得快點好才行啊,我還去沒見過小侄兒呢。”
吉兒抬起手,抓住我的衣袖。
“額娘,你說小侄兒會不會喜歡我?”
“當然會的。”
我說著,在我的小女兒額頭上印下一個親吻。
“吉兒是天底下最可愛的小姑姑,他怎麽會不喜歡你呢?”
吉兒於是很滿意地微笑起來。
“等他長大一點,我就教他玩九連環,四哥給我那個,我已經會解了。”
“吉兒真了不起。”
離我不遠處的毓秀已經忍不住眼淚,將拳頭塞進自己嘴裏才壓住了哭聲。守在旁邊的太醫們跪在地上,都把臉埋得深深的。
吉兒乖巧地偎在我懷裏,手指下意識地撚著我的衣袖,這是她從小到大的習慣,糾正過許多次都改不過來。
“額娘……”
又過了一會兒,吉兒又開口了。
“我們什麽時候回宮啊,吉兒想皇阿瑪了。”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
“還想皇祖母,姐姐,妹妹,弟弟,四哥,太子哥哥。”
“嗯,他們也想念吉兒呢。”
我說道。
吉兒不知在想什麽,出了一會兒神。之後突然又說道:
“這麽黑,為什麽不點燈啊?”
我看了看燈火通明的房間,心裏一沉。
吉兒……已經失明了嗎?
“因為……”
我想了想,抱緊懷裏的吉兒,站起身。
“因為額娘想要帶吉兒看星星,所以讓他們不要點燈。吉兒想看嗎?”
“嗯,想看。”
我於是抱著她,朝門口走去。守著門的宮女忙將房門拉開,毓秀抱起一床薄被緊跟著我,走出了房門。
外麵此時已經全黑了,點著火把,太子和胤禛不知何時趕來的,正站在廊內。看到我懷裏的吉兒,兩人臉色變了變,抿著嘴轉開了頭。
我抱著吉兒,在一處石凳上坐下,毓秀立刻遞上薄被,裹住吉兒瘦弱的身子。兄弟倆沒有跟過來,默默的站在不遠處陪著。
“吉兒,你看見了嗎?天上的星星。”
我摟著吉兒,讓她的臉朝天空仰起。
“一顆一顆的,亮晶晶的。”
今天是陰天,天上灰沉沉的,卻沒有一顆星。
“……嗯,看到了,有好多。”
吉兒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了,眼睛看著天,卻沒有焦距。
“吉兒,天上的星星,都是以前住在地上的人。他們在地上住了一段日子以後,時間到了,就要搬到天上去做星星了。”
我摟著吉兒,慢慢說著。
“吉兒沒見過麵的姐姐還有六哥,都在那裏。”
“額娘……”
吉兒突然雙手摟住我的脖子,將臉埋進我懷裏。
“是不是吉兒也要去了?”
我聰明的女兒啊……
在心中長歎一聲,我用力摟緊女兒,讓眼淚落在薄被上。
“那裏很美,還有吉兒的哥哥姐姐們,吉兒在那裏會很快樂的。”
“吉兒不想離開額娘。”
女兒把臉埋在我懷裏,聲音含混不清。
“額娘也舍不得吉兒。”
我抬起手,順了順吉兒的頭發。
“可是吉兒的哥哥姐姐在天上也很寂寞,額娘心疼他們。吉兒聰明懂事,額娘想要吉兒替額娘去陪陪哥哥姐姐,好不好?吉兒這樣可愛,哥哥姐姐們定會很疼愛你的,吉兒跟他們在一起,也會很快樂的。”
吉兒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內心中考慮。好一會兒,才小聲說道:
“吉兒去了天上,額娘想吉兒了怎麽辦?”
“額娘想吉兒的時候,隻要抬頭看天上的星星,就能看到吉兒了。”
我一遍一遍親吻著女兒,想要把一生的愛都傳達給她。
“總有一天,額娘也會到天上去的。到時候,額娘和吉兒,就又會見麵了。”
吉兒沒再說什麽,隻是靜靜地偎在我懷裏。
我摟著她,聽她的呼吸聲越來越輕,心如刀絞。
“額娘……”
突然,懷裏的吉兒叫了我一聲,聲音已經微弱得如煙一樣。
“額娘,別忘了吉兒。”
女兒人生的最後一句話,輕煙一般化在夜風中,小手從我身上滑落,無力的垂下。
我將那手小心的放回被子裏,把她整個包裹好,抱緊在懷中,最後一次親了親她。
“不會忘的,吉兒是額娘的寶貝,額娘永遠不會忘記你的。”
抬起頭,隔著眼裏的一層水光,天上似乎多了一顆極明亮的星星。過了一會兒,又有兩顆在旁邊浮現出來,三顆星圍在一起,很親密的樣子。
我的吉兒,現在一定已經和我的長女,還有胤祚,在一起了。
……
吉兒的逝去將我的精力和活力都帶走了,我勉強支撐著辦完了她的喪事後,便病倒了,康熙三十七年就這麽渾渾噩噩的過去了。
康熙三十八年,胤祥,這個將來會成為我兒子最忠誠夥伴的少年,失去了母親。
一直飽受精神煎熬的托婭,到底離開了。
其實,早在噶爾丹死訊傳來時,我就已經有了預感。
即使從不曾一起生活,父親終歸是父親。
即使隻把她看得可有可無,丈夫到底是丈夫。
可就是這兩個她生命中重要的男人,卻勢不兩立。
對於父親,她應當盡孝,可結束她父親生命的男人,是她所愛的丈夫。
對丈夫,她理應盡忠,但血統的秘密卻是個禁忌,永遠不能說出口。
糾結的現實像鋸子一樣來回切割撕扯著她,直到血盡神枯。
對於托婭的死,皇帝表現得很平淡,隻是叮囑我照顧好幾個孩子,便又接著去忙他那永遠忙不完的政務了。
托婭最終被追封為敏妃,入葬妃陵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