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這是托婭喪禮後的第一個夜晚,我擔心三個孩子受不了驟然喪母的打擊,於是到他們的住處去看望。

果然,還沒走近,已經聽到兩個女孩兒嚶嚶的哭聲。

“好了,好了,別哭了。”

十三歲的胤祥摟著兩個妹妹,像個小大人似的安慰她們。

“額娘沒有離開我們,她不過是變成了天上的星星,在那裏看著我們呢。”

“真的嗎?”

我躲在窗外,從窗縫裏看兩個女孩兒抬起臉,問胤祥。

“真的。”

胤祥信誓旦旦地點了點頭,很自信的樣子。

“四哥告訴我的,他讀了那麽多書,懂得最多了,定不會說錯。”

我在窗外聽著三個孩子童稚的對話,心頭一暖。

我的胤禛,其實是個很溫柔的孩子啊。

第二天,兩個公主被皇太後接走了。宮裏的公主們平日都在皇太後跟前,由皇太後和教養嬤嬤一起教導,如今托婭過世,皇太後索性將她們姐妹倆留在身邊住了。

胤祥本就在我名下,六歲搬入阿哥所後,永和宮裏仍給他留著屋子,如今倒也沒什麽不同。我囑咐胤禛多關照這個弟弟,莫要讓他才喪母又受委屈。其實,我也知道,即便不說,胤禛也會照顧胤祥的,他們兄弟倆原本關係就不錯,去年皇帝出巡謁陵的時候,兄弟兩個就是一起去的。

胤禛和胤祥越來越親近的時候,與他親弟弟胤禎反倒漸漸疏遠了。

作為兄長,他管教弟弟們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別看他總在人前一副沉默冷然的模樣,其實性情還是很倔強的,再加上年輕,對待兄弟的手段多少有些強硬,不懂得迂回。

十三胤祥大大咧咧,什麽都不往心裏去,有時候頂多生會兒氣,過一夜就忘了,照樣笑嗬嗬的。他對胤禛本來就敬服,從小就愛跟著他,所以有時候就算挨了胤禛的訓斥,也並不在意。

十四胤禎就不行了,那是個爆竹般一點就著的性格,一言不合就能打上一架,被打得鼻青臉腫也不肯服軟。他哥哥越是要管束,他便越要鬧別扭,事事作對。有時候兄弟兩個說說話便能吵起來,再厲害些的時候,動起手來也是常有的。

其實,這也難怪他們。我與他們的父親,都不是馴順溫厚的性格,他們這對嫡親的兄弟自然也都不是軟脾氣,這就是遺傳的力量。

這一日,胤禛進宮來我這裏請安。

自從成婚後,胤禛便漸漸接觸國家公務,增加社會曆練。每隔幾日,他便要入宮稟報工作進展,順便就會來我這裏請安。

我見他來了,便吩咐毓秀去準備點心。

“家裏可都好?幾個孩子怎麽樣?”

“回額娘,都好。”

“前陣子聽說新蘭病了,如今可好些了?”

“已不礙了,讓額娘費心。”

“嗯,那就好。你如今辦差可還順利?各處都熟悉了嗎?和同僚相處得還好?”

“都好,額娘放心。”

我這老大說話一貫的簡潔明了,我得到答案,知道他一向穩妥,自然沒什麽不放心的。於是不再羅嗦。

胤禛見我不再問話,便也保持著沉默,端著碗銀耳羹慢慢喝。

我倆就這麽安靜地坐著,誰也不說話。

“娘娘,五公主回來了。”

隨著毓秀通報,福兒走了進來。見到胤禛也在,很高興,卻沒像以前那樣立刻跑過去撒嬌,反而規規矩矩的行禮問好。

這個丫頭,自從年初時由皇帝宣布指婚給舜安顏,倒是實實在在淑女了不少。

屋裏安靜的氛圍因為福兒的到來而被打破,她偎著我唧唧喳喳說些在皇太後跟前的趣事,見不得她兄長沉默地置身事外,時不時也要拉上他說話,忙得不亦樂乎。

胤禛好性兒陪她說了一陣,瞅著空子站起身來向我告辭:

“額娘,府上還有事兒,兒子告退。”

我點點頭,胤禛便行禮退了出去。

福兒看著胤禛離開,便有些悶悶不樂,整個人安靜了下來,摸出個沒打完的絡子坐在軟榻的腳凳上慢慢辮起來。

我隨她自己忙活,靠著墊子閉目養神。今天一上午都是各處來回事兒的人,一直沒閑著,腦力活動也累人呢。

“額娘……”

好一會兒,福兒又開口了。

“嗯?”

我答應一聲,並不睜眼,依舊靠著墊子。

“額娘,您是不是不喜歡四哥?”

這下我得睜眼了。

“你怎麽會這麽想?”

坐直身子,我看向女兒。

“老四也好,你也好,老十四也好,都是額娘十月懷胎辛苦生出來的,怎麽會有哪個不喜歡?”

“可是……”

福兒咬了一下嘴唇,猶豫片刻,才下定決心似的說道。

“別人都說,四哥從小就被送走,不是您親自養育的,所以您不喜歡他。四哥對您也不親近,不當您是額娘。”

原來是這樣。

我聽了這話,心中了然。

關於老四和我之間不和的閑話,早就不是一天兩天了,毓秀和蘇培盛都曾經聽到些閑言閑語,隻是我並沒當回事。如今看來,這些話都傳到福兒耳朵裏了,那在外頭,不定被說成什麽樣呢。

“那你覺得呢,四哥與額娘,是外頭說的那樣不和嗎?”

外人怎麽看我無所謂,但對福兒,我自然還是要說明白的。

“女兒不知道,說不上來。”

她搖了搖頭,有些茫然。

“四哥對額娘,從來都是恭敬有加,也時常來請安,並不曾有過不敬。可他跟額娘也不親熱啊。若說十三、十四年紀小,愛粘人,總跟額娘親近。可太子哥哥年紀比四哥大,他跟額娘在一起,也比四哥要親熱。”

福兒皺起眉頭,選擇自己的措辭。

“額娘對四哥很和氣,客客氣氣的,什麽時候都笑眯眯的,卻也並不覺得多親近。他學佛的事兒您不管,十四整天跟四哥對著幹您也不管,見了他,除了問問府裏的事情和朝裏的差事,就再沒別的話了。就像今兒,其實我進來前悄悄問過毓秀姑姑了,您跟四哥在屋裏坐了一個多時辰,他不說話,您也不說話,在這兒就這麽靜靜的,好像都當對方不存在。看你們這樣,女兒實在覺得難受。”

原來是這樣啊,我說這孩子怎麽來了以後就跟打了雞血似的,不是拉我說話就是拉她哥哥說話,使勁兒的找話題,感情是有心要替我們緩解氣氛呢。

“額娘,四哥雖然不愛說話,臉也冷,其實人很好的……”

我看著眼前略有不安卻還在努力想為自己兄長辯護的女兒,慈愛地微笑。

這個孩子,是真心愛護她的哥哥,怕我誤會了她哥哥呢。她知道自己那冷麵的哥哥,胸腔裏其實有顆溫暖細膩的心。

真好,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