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順著看過去,就看到一個身影遠遠地走著,卻不知是往什麽地方去。雖然隔得遠,但我也不會認錯,那人,正是衛小嬋。
我隻一瞥,就收回了視線,再看胤禩笑容依舊的臉,心中早已了然。
說起來,也是個可憐孩子啊。
胤禩又略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說要去給惠妃、宜妃請安。我也不留他,點點頭準了他的告退。
“八貝勒。”
待到胤禩禮畢準備離開時,我開口道。
“這玉雕本宮很喜歡,謝過了。”
抬手製止旁邊想要說話的胤禎,我盯著胤禩繼續道:
“過陣子得空兒了,不若也去瞧瞧你的生母,衛貴人這幾年一個人,也怪寂寞的。”
胤禩看了我一會兒,烏黑的眸子便漸漸染上了亮色,嘴角微微一揚,接著又克製住了。
“胤禩明白,謝德妃額娘惦記。不知娘娘可有什麽話要兒子轉告?”
喲,這是怕我說白話哄他們母子,想再討句明話嗎?還真是個謹慎仔細的人。
我於是一笑,摩挲了幾下手中的玉鼠,道:
“當年本宮就曾對衛貴人說過,讓她安心等著,日後她兒子出息了,自然有她的好日子。如今,八貝勒不妨就替本宮傳一句話吧:她的好日子,不遠了。”
話說到這裏,不必再費口舌。胤禩拱手,朝我深深一揖:
“謝德妃額娘,胤禩告退。”
說完,便退走了。
老八的這隻玉鼠,我是不能白收的。如今的衛小嬋,早已沒了銳氣,縱是野心不死,三十多歲的女人,也沒了爭寵的能力。不過是隻再也不能咬人的紙老虎,我倒不如做個順水人情,還了他這份禮。
而且……
我將那玉鼠托在掌心裏,輕輕掂了兩下,微笑起來。
生母既然已經做了一宮的主位,八阿哥與衛小嬋母子相認也就是自然的了,從此再不必偷偷摸摸的相見,可以大大方方行事了。這樣一來,應當也可以順便分化一下老八同惠妃及老大的關係。
自從胤祚去了,我瞅著胤褆和惠妃就是不順眼。再加上三十五年那次的事情,我對胤褆更是防備的很。
老八的出身再低,到底也是皇帝的兒子,況且他在朝中的人望素來很好,在皇帝跟前也說得上話。胤褆一直看重他,將他籠絡著。我就偏不讓他如願!
待胤禩走遠,我扭頭看身邊的胤禎。那傻小子正雲山霧罩地看著我,一臉“你們剛才說的我全不懂”的憨樣。
唉,這就是差距啊。
我心中歎口氣,拍拍兒子的肩膀,站起身,帶他一起回永和宮去。
不過,也全賴這孩子跑過來一通攪合,倒把我先前的那點兒堵心給散了。
後宮之首也好,掌事的大權也罷,怎麽也都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解決的事兒,就先放放吧。老話也說,兒孫自有兒孫福,我便是不做這後宮主事,依這幾個孩子如今的樣子,將來也錯不了,我又何苦自討辛苦呢?
如此一想,倒是豁然開朗了。
……
沒過兩天,皇帝得了空,領著太子和胤禛來我這兒用晚膳。
“喲,今兒這是吹的什麽好風,竟來得這麽整齊?”
我迎上去,張羅著人趕緊進來給他們備茶遞手巾。
“老四來朕跟前領差事,一來二去的忙活到這會兒。可巧太子也過來請安,朕瞅著也該是用膳的時候了,便帶著他們來你這兒。”
皇帝擦了手和臉,將手巾子順手遞給我,笑道。
太子在一邊兒也正擦臉,聽他爹這樣說,便插嘴道:
“額娘,您瞧皇阿瑪多小氣,兒子們辛苦辦差,到頭來連頓飯都舍不得賞,還帶著咱們上您這兒打秋風。”
一邊說著,一邊朝旁邊的胤禛擠眉弄眼,示意他也說話。
可惜胤禛沒有他那麽活絡的性子,低眉順眼擦著手,一個指頭一個指頭的抹,格外仔細的樣子。
“你已經成家了,還讓朕管你的飯不成?便是讓你滾回自己府裏吃都應當,還來挑朕的毛病?”
皇帝對於心愛的繼承人曆來很縱容,對他的言行,不過笑罵兩聲。
“上你們額娘這兒吃有什麽不好的?你倒問問老四,樂意不樂意?”
滿意地看到胤禛點頭後,皇帝的頭仰得更高了。
“你們額娘可比朕闊氣,整個後宮都歸她管呢,內務府、禦膳房也得聽她調遣,你們想要吃什麽好東西沒有?”
我正從毓秀手裏接過綠豆湯送給那父子三人,聽了他這話,實在好笑。
還浮著碎冰的那碗自然是胤禛的,他怕熱,年輕人氣血又旺盛,總愛喝些冰鎮過的東西才舒服。
皇帝的綠豆湯則不加冰,他最注重養生,過熱過涼的東西都是不吃的。
至於太子,他的綠豆湯是冰過的,但裏麵不能有冰碴,另外還要多加一勺糖,才合他的口味。
“瞧皇上說的,臣妾管著後宮,倒真真應該乘機中飽私囊,才不辜負了您這番話呢。”
我笑著,看他們喝了綠豆湯,轉頭吩咐人傳膳。
一扭頭,外頭小太監在門口,隔著簾子通報:
“娘娘,十四阿哥回來了,換身衣服就來。”
“瞧,可不止朕惦記你這兒的飯吧?”
皇帝一聽這話,越發來了精神。
“是,是,皇上聖明。”
難得三個兒子一起來吃飯,雖然還缺個福兒,我心裏也還是喜歡的。
“既是這樣,皇上今兒卻要多吃些才好。”
“這是自然。”
說話間,外頭已經將晚膳布置了起來,琳琅滿目一桌子。
胤禎很快也走了進來,忙著見禮。
因是到了我宮裏頭用膳,規矩就沒有皇帝平日用膳那麽多,他今日心情又好,吩咐兒子們同桌吃,父子四人於是落座。我在皇帝下手處陪著伺候,另外有別人照看著兒子們用膳。席間父子四人說說笑笑,兄弟間相互打趣,偶爾說起彼此小時候的糗事,眾人便是一陣大笑。
吃過飯,又喝過茶,皇帝沒有要走的意思,太子和胤禛便起身告辭,各自回府去了。
胤禎雖沒有到出宮的年紀,可按照規矩,應當回去自己在阿哥所的住處,因此也跟著走了。
送走了兒子們,我便又回到屋裏陪著皇帝閑坐。
皇帝在我平日慣用的臨窗榻上歪著,品著茶,問了些福兒婚事的安排準備,我於是一樣一樣答了。
說了會兒話,他隨手抄起榻邊小幾上的書翻了幾頁。
“宛兒什麽時候也看起佛經來了?”
“閑來無事的時候打發時間的。”
我笑笑,在旁邊陪他坐著。
“哦。”
他對那佛經倒也沒什麽興趣,翻了兩下就丟開了,又抓起我擺在旁邊當壓書鎮紙的玉鼠把玩。
“這個不錯,宛兒就是屬鼠的嘛,誰孝敬的?”
“十四拿回來的。”
我笑道,同時悄悄打量皇帝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