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他一聽這話,立刻抬眼看我:
“他倒是有錢。”
未成年的皇子,出手就是個上等玉雕,這在崇尚節儉的皇帝看來,可不是什麽好事兒。
“他哪兒有那麽些錢。”
我又笑,不慌不忙。
“每個月的例錢,還不夠他買兵器馬鞍的呢。也就是仗著他小,到處打他哥哥們的秋風罷了。”
一隻玉鼠,對未成年的皇子來說是有些貴,不過對成年的皇子來說,卻不算什麽貴重物品。
他們搬出皇宮後,頭三年宮裏每月仍給補貼,若是在朝中另外得了差事,還有俸祿,手頭自然都寬裕許多。三年後,宮中的津貼是否繼續發放,由皇帝另行決定。不過那時候,大多也封了爵位官職,收入自然不菲。
“哦?這回倒黴的是哪個?”
皇帝興致極好,正了正身子,問道。對於皇子們兄弟親近,相互關照的現象,他還是樂見的。
“倒沒聽他說,隻是東西拿來那日,他是上八貝勒府裏玩兒去了,想來是從八貝勒那兒得的也未可知。”
胤禩如今的收入,買這隻玉鼠是綽綽有餘的。
“老八?”
皇帝哼了一聲。
“知道幫襯兄弟,不是一味的怕老婆,還算有救。”
哎呀,看來八貝勒懼內的傳言都已久飄進皇帝的耳朵了呢。
“哪裏就是什麽懼內了呢。”
我道。
“這成婚還不足一年呢,小倆口新婚燕爾的,哄哄媳婦兒開心也是常有的。再說,八福晉還是宜妃的侄女兒,八貝勒厚待她,也是為宜妃麵子,皇上倒別冤枉了他。”
“在你眼裏,哪個孩子都是好的!”
皇帝撇了撇嘴,放下那隻玉老鼠,坐起身來。
我知道他這是預備就寢了,於是過去幫他更衣。
“既然說到八貝勒,臣妾倒有件事,想向皇上求個恩典。”
“說。”
皇帝脫了外衣,大喇喇坐在床沿上,等著小太監給他脫鞋。
“八貝勒的生母衛氏,那貴人的位置也坐了快十年了,所以臣妾想著,是不是該給她升升了?”
小太監給皇帝脫掉鞋子,擺好,躬身退了出去,我於是又過去伺候他更換寢衣。
“如今八貝勒也成人了,在外頭也領了差事,雖說他是養在惠妃名下的,可到底生母尚在,身份太低了,於皇子的威信不利。”
皇帝沒說話,換了寢衣便作勢要歇下。我見狀也不好再說下去,於是命人熄了燭火準備就寢。
躺在**,我漸漸升起睡意,就在這時,身邊的皇帝開口了:
“宛兒,你這德妃的位置,坐了快二十年了吧?”
我一愣,醒醒神,細細一想,可不就是快二十年了嗎?
“正是呢,明年就整二十年了。”
日子過得,還真快啊。
“做了十年的貴人該升升了,那你這二十年的德妃,就不想升升位置?”
升位置?我可沒那個野心……
“臣妾能有今天這般光景,已是蒙了陛下的隆恩,心滿意足了。若再奢求更多,隻怕反倒要折了福氣,倒不如安分、惜福吧。臣妾如今別無索求,隻願日後能如今日這般,守著萬歲爺和幾個孩子,開開心心的,就比什麽都強。”
今天的這頓晚飯,實在是我這幾年最舒心、最快樂的一回了。
身邊的皇帝沒再說話,我獨自出了一會兒神,便也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天早起,伺候了皇帝更衣洗漱,他去上朝前,對我說:
“老八生母的事情,你看著辦吧,連同封號一起想好了,寫個折子給朕就是。”
“是,臣妾這就預備。”
我答應著,送皇帝出門。待他的龍輦遠去,我才長出一口氣,嘴角微微揚起。
衛小嬋的封號,其實我早就想好了。
安分守己是為“良”,想必很適合她。
康熙三十九年八月,皇帝冊封佟佳氏為貴妃,賜住承乾宮。庶妃衛氏進封良嬪,庶妃瓜爾佳氏進為和嬪,庶妃戴佳氏進為成嬪。
本以為佟佳氏怎麽也落個皇貴妃,沒想到,皇帝對“克妻”的心理陰影居然這麽強,竟連皇貴妃的位置都忌諱了。不過,細想想倒也是,當日孝懿皇後不就是在皇貴妃的位置上開始不好的嗎?
不管怎麽說,佟佳氏到底也算是後宮第一人了,於是在冊封第二日,按照皇太後的意願,我在慈寧宮當眾跪請年輕的貴妃執掌後宮。
“這如何使得。”
貴妃年紀不大,聽聲音口氣也讓人覺得是個孩子。倒是這規矩禮節絲毫不錯,氣度也頗有大家風範。
“單說我年輕不知事,便壓不住場麵。德妃姐姐掌管後宮這些年,早已輕車熟路的,倒不如就偏勞下去吧。”
說著,朝我微微福身。我忙避開,道:
“這如何使得。當日後宮無首,臣妾也是不得已才越俎代庖,索性有太皇太後和皇太後的教導,才沒出大錯。如今既有貴妃在,臣妾豈可逾越。”
我們這裏正推讓著,那邊皇太後已經笑了起來。
“好了,好了,這掌管後宮的差事,怎麽到了你們這兒竟成了燙手的山芋嗎?貴妃也不必推辭了,這原本就該是你的事兒。橫豎這幾日,你多跟著德妃看看、學學,做得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這話一出,貴妃再無別的話講,隻得點頭應允了。
我卸了擔子,低頭站到一旁,就覺得幾十道視線在我身上來回掃過,恍惚間倒仿佛回到了許多年前,我頭一回穿著答應的服飾走入慈寧宮的情景。
日子,過得真的是快啊……
……
既然定下來將後宮的權利移交給貴妃,皇太後便做主讓我帶著貴妃開始熟悉宮務。
我並不好為人師,所以也沒打算教導她什麽,隻是照平日那樣做事,讓她觀摩,偶爾撿些容易的事情讓她練練手。一來,貪多嚼不爛,一口吃不成個胖子。二來,當年,我也是這樣自己看著,摸索著學來的,不是嗎?
起初一段日子還挺好,可過了一陣,貴妃便有些不耐煩起來,似乎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我看在眼裏,並不理睬,隻管將各處管事的介紹給她認識,並告訴他們,日後會由貴妃掌管後宮。
不到一個月的功夫,貴妃便已不再來我的永和宮看我理事,相反的,卻開始處處插手後宮事物,就連有些我已經做了安排的事都要幹涉,定要再過目一遍才放行。同時也有消息傳來,貴妃和惠妃如今走得很近。
離福兒大婚沒多久的時候,貴妃開始四處詔令,有事直接去承乾宮回稟,等於擺明了要架空我了。而惠妃,也開始光明正大的每日出入承乾宮。
我聽到消息,也並不理睬,隨她們折騰,隻要不耽誤了我福兒的婚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