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福兒受封和碩溫憲公主,下嫁舜安顏,也巧,已經身懷六甲的大公主正好由額駙班底護送著回京待產,一起參加了福兒的婚禮。看著那對小夫妻恩愛和美的樣子,我仿佛看到了福兒幸福的未來,心裏越發稱心如意。
整個皇宮張燈結彩鼓樂喧天。因公主府就建在離佟府不遠的地方,因此從皇宮到佟府以及公主府所在的範圍內皆要披紅掛彩,站在紫禁城的城樓上望去,大半的東城竟都是一片豔紅了。
我此時就站在這高高的城樓上,看著載著福兒的彩轎,伴著鼓樂漸行漸遠,心中便有些空落落的。
“娘娘,外頭風大,回去吧。”
毓秀在身邊輕聲說道。
“過兩日公主便會與額駙一同回門的,到時候就又見了。”
“知我者,非毓秀莫屬啊。”
我扯出個笑臉,扶著她的手慢慢轉回身。
“聽你的,咱們回去吧。”
步下城樓,早有人在底下候著,備了軟轎等我。
“不坐這個了,天氣不錯,反正也不遠,咱們走走吧。”
我擺了擺手,依舊扶著毓秀的手,自己朝永和宮走。
因是公主大婚,不少官員親貴也都進宮了,隻是隨著公主彩轎離宮,他們便也跟著出去,往額駙家再去道賀。此時紫禁城裏,滿地都是淩亂的花瓣、紅紙,樹上、柱子上掛的綢緞也沒了先前的整齊,帶著一股子人流過後的狼狽像。
幾個太監宮女被管事的吆喝著正忙著收拾,偶爾幾個穿著官服的人走過,大約是禮部負責打點婚禮事宜的,見到我,忙讓到一邊去,垂首肅立。
經過他們時,其中一個熟悉的身影讓我心突突猛跳兩下。
戴鐸……他竟然又回來了……
當天晚上,我和衣靠在**,卻有些失眠。那些過去的歲月,在腦子裏走馬燈似的來回閃。
曾經,我的生活是多麽的單純而快樂。似乎就是那麽一眨眼的功夫,就因為那個人,一切都麵目全非。
戴鐸……曾幾何時,這個我曾經親熱的叫他“大哥”的男人,卻成了幾乎噩夢一樣的可恨的存在。
唉……
我一聲接一聲的歎氣。
心裏輾轉不已,一時間倒弄不清自己到底是個什麽心裏,腦子裏亂哄哄的沒個頭緒。
牆角裏傳來一聲歎息,我此時卻已沒什麽感覺了,默然抬眼,看著戴鐸出現。
張了張嘴,卻發覺不知該叫他什麽好,於是還是沉默了。
“妹子……”
近看戴鐸,他這幾年容貌上雖沒有太大的改變,感覺上卻似乎蒼桑了許多。
“沈宛給納蘭生了個兒子,取名叫富森。我這次回京,把那孩子帶回來了,已經入了納蘭家的宗籍,算是認祖歸宗。”
“哦。”
我沒有動,依舊靠坐在**,轉開了視線。
其實,對於戴鐸,我心裏很是矛盾。
我心裏怨恨他。
可是有時候,靜下心來想想,又覺得他也委屈。這一切的一切,似乎並不能完全歸咎於他。他不過是在履行自己的職責,而已。不僅要時刻惦記著完成自己的工作,還要承擔我的遷怒,之後更要收拾殘局……
然而,若要我收起怨恨,我卻也做不到。
真是左右為難啊……
“妹子。”
我不開口,戴鐸便自己說了下去。
“我如今調入禮部,算是四貝勒的下屬。你的兒子,很優秀。將來……”
“我不在乎他們優秀不優秀,隻想我的孩子們都好好活著。太子也好,老四也好,十三、十四,我隻想他們平平安安的生活。”
我不等他說下去,便冷冷的打斷了他的話,生怕他再說出我不願明了的未來。
“你這是掩耳盜鈴。”
戴鐸歎息一聲。
“即便我不說,也不代表那些事情不會發生。你心裏也是清楚的,曆史……”
心口驟然一陣絞痛,疼得我忍不住按住胸口。戴鐸見狀,也忙住了口,緊走幾步來到我跟前。
“你怎麽了?”
餘痛未消,我隻皺著眉忍耐著,說不出話來,隻搖了搖頭,示意我沒事。
好一會兒,才緩過勁兒,渾身已是出了一層的冷汗。
“我也不年輕了,有些毛病也是難免的。”
我慢慢直起身子,舒了口氣,扭頭,就對上他擔憂的臉。
“戴鐸,算我求你。”
我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袖,眼淚滾滾而下。
“你想說的那些,都是我時時刻刻努力想要忘記的東西。自欺欺人也好,掩耳盜鈴也罷,你就由著我吧。”
那都是我最最珍視的孩子們啊,每一個都是我的手中寶、心頭肉,便是要我用自己的性命換他們的安樂,我都不會猶豫半分。如今,他卻一個勁兒要跟我說,我的兒子們今後注定要自相殘殺,這讓我如何受得了?
曆史的固執我已然領教過,不敢輕易撼動。我無法阻止悲劇的發生,隻好蒙上自己的眼睛,卑微而小心翼翼的活在當下。
“我……我……”
戴鐸似乎被我的哀戚弄得有些無措起來,結結巴巴地解釋。
“我不是想為難你,隻是想著,你早些清楚這些事情,多少有些心理準備,將來也不至於太難受。”
他歎了口氣,輕輕掰開我的手,收回衣袖。
“罷,罷,罷。你不願聽,我以後再不說就是了。原本今日來,也就是想看看你好不好。聽說你今後不管後宮了,這樣也好,現在不知怎麽了,穿越來的人越來越多,一個比一個能出幺蛾子。你卸了擔子倒好些,免得被無端牽連,倒惹出一身的不是。時候不早了,我這就走了,你早些歇著吧。”
說完,戴鐸便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住:
“你那心口疼的毛病,可大可小,趁早讓大夫瞧瞧吧。”
說完,便隱入陰影之中,再不見蹤影。
……
我被戴鐸的出現弄得心事重重,一夜輾轉反側,第二天一早便有些昏沉沉的,提不起精神,像是受了寒。
懨懨的挨到下午,外頭來報,說是儲秀宮的主事,孟果嬤嬤求見。
說起這位孟果嬤嬤,也算是老相識了。她本是和蘇麻拉姑一起侍奉太皇太後的宮女,仁孝皇後入宮的時候,被太皇太後派去做了坤寧宮的掌事宮女。
她先後在坤寧宮服侍了仁孝和孝昭兩位皇後,後來儲秀宮的榮姑姑被調去皇太後那裏,做公主們的教養嬤嬤,她便接了榮姑姑的位置,做了儲秀宮的掌事。
對於這位宮廷裏的長者,我還是很尊重的,忙打起精神,讓毓秀請進來。
孟果嬤嬤已經年過五旬,卻依舊精神矍鑠,領著幾個女孩兒大步走進來,見到我,先笑著道喜。
“溫憲公主新婚,德妃娘娘大喜!”
“嬤嬤有心。”
我笑著點頭,請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