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聽我說完,眼珠子一轉,嘴角就揚了起來。

“這麽說來,若是貴妃不介意讓賢,宛兒也就可以再度出山嘍?”

咦?為什麽我有種進了圈套的感覺呢?

我一個激靈,才要開口,就聽外麵通報:

“貴妃娘娘駕到——”

果然是圈套!

我瞪了皇帝一眼,他臉上得意的笑容實在刺眼。

就在我怨念的時候,李德全已經領著貴妃走了進來。

哼,怪不得剛才就沒看見他呢,原來是一早跟他主子套好了詞兒,瞅著機會就去給貴妃通風報信了。

“姐姐,好姐姐,你可千萬救妹妹一回啊!”

貴妃一進來,一頭就撲到了我懷裏。

“這管理後宮的事情實在不是我能幹的,我不管了,還是你來吧!”

這……

完全沒料到會遭遇這樣一種直白,我看著還撲在我懷裏撒嬌的貴妃,一時間不知說什麽好。

我設想過她可能的各種說辭,唯獨沒有這種。

她居然……就這麽直截了當的……撂挑子了……

“哎呀,當初看你辦事的時候好像挺輕鬆的,我還當沒什麽。哪知道其實裏頭竟有那麽多麻煩事兒呢?”

也不管我的反應,貴妃自己劈裏啪啦地說起來。

“虧那個惠妃還跟我說,她能幫我呢!哼,她除了會拍桌子罵人,別的什麽都幹不了。還有那個良嬪,就會跟在惠妃後頭點頭哈腰的。和嬪也是,一問三不知!就這樣還說幫我呢,氣我還差不多!”

小丫頭似乎積攢了一肚子的苦水要吐給我。

皇帝此時卻站起身來,得意揚揚地對我說道:

“好了,後宮的事兒你們自己說去吧,朕還有折子沒批呢,先走了。”

說完,便昂首挺胸地揚長而去。

看來,太了解彼此也不是什麽好事!

就像我了解他的脾氣一樣,皇帝對我的心思很清楚。他知道我在不滿什麽,也知道我在等他和皇太後親自開口,所以他來了。

但是,謀略上,我比不過他。我以為他是來說情的,可結果卻是,我被他下了套!

他用自己的態度誘使我說了那些辯解的話,然後,就被他曲解成隻要貴妃放下身段開口,我就得出手收拾殘局!

接下來,事情就是貴妃的了,皇帝和皇太後,又成了高高在上的仲裁者。隻要貴妃說服我重掌後宮,他們便點點頭,雲淡風輕。

“我是早就想找姐姐你了,可惠妃不讓,說我已經接了後宮的權,就不能再找你了,否則會被人家笑話的。”

貴妃抓著我的手不放。

“可是,管理後宮的事情真的太麻煩了,一件沒弄完,又出一件,整天被人跟在後麵問這問那,弄得我連玩兒的時間都沒有。我不想做了,姐姐,好姐姐,反正你已經很拿手了,還是你來吧。”

被貴妃拉著手撒嬌,我周身隻生出一種無力感。

能說出這樣的話,這得是多沒心沒肺的一個孩子啊。

別人巴不得的權利,在她眼裏就是個累贅東西,妨礙了她玩耍享樂。她隨性的接手,發現不喜歡,便幹脆的丟開,沒有絲毫糾結為難。

就是因為這樣,她才能笑得如此輕鬆,如此無憂無慮吧。

想到這裏,再看看這個眼巴巴瞅著我的女孩兒,我突然,竟覺得有些羞愧了。

拋開我們彼此的身份不提,她不過是個和我的福兒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兒,而我,卻為著自己的私心,冷眼看她焦頭爛額,逼著她來求饒。

宮廷生活,真的腐蝕人心呢。

“德妃姐姐?”

耳邊聽貴妃又叫我,顧不得臉頰上微微發燒,我忙扯出笑容。

“既然貴妃娘娘不嫌棄,臣妾願輔佐你管理後宮。”

罷了,什麽權力,什麽地位,還是放下吧。

“不要,不要。”

誰知貴妃聽我這樣說,卻嚇得後退兩步,連連擺手。

“這種麻煩事情可千萬別再給我了。我已經跟皇上和太後娘娘說過了,他們也說了,隻要姐姐你答應,我就可以放手了。”

說著,生怕我反悔似的又跑過來拉我。

“我不管啊,姐姐,你剛也說了,願意再管事了。那咱們就立刻去跟皇太後娘娘說去,快走,快走。”

說著,竟迫不及待地拉著我就要跑。

……

“當初也是哀家考慮不周,貴妃年輕,又初來乍到的,管理後宮確實勉強了。難得德妃體恤,願意重掌大局,哀家自然也是喜歡的。”

皇太後看著我和貴妃,笑得如釋重負一般。

“既然這樣,以後就辛苦德妃,一切還照舊吧。”

“是。”

我和貴妃雙雙行禮,接著相視一笑,也算是完成了權力的交接儀式。

走出慈寧宮,貴妃立刻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哎呀,好了,好了,這下可算輕鬆了,我可以舒舒服服地玩去了。”

說著,朝我討好的一笑,便跑開了。

我目送她走遠,笑笑,轉身交代毓秀去各處傳令,讓我原本任用的人都回原本的崗位去,一切恢複原樣,全力籌備皇太後的萬壽。

對於貴妃和惠妃來說非常難以控製的局麵,在我看來確實易如反掌。就像字麵上的意思那樣,我隻需要將她們先前的安排推翻,便一切水到渠成。手掌反複間,後宮便又回到了過去我十幾年經營的狀態,一切都已習慣成自然,沒什麽不好辦的了。

看著毓秀領命走了,我於是也準備回永和宮。轉身之際,卻感覺到一抹視線,下意識一扭頭,正對上一雙清亮的眼。那視線的主人與我眼神一碰,便忙垂下頭去了。

鈕鈷祿氏嘉寧,當日毓秀挑選的三位宮女之一。青萍到底還是被毓秀打發掉了,縱然我找了千萬個理由,她卻不能容忍這麽一個惹是生非的存在長久的呆在我周圍,尋了個理由,把人打發到蘇麻拉姑靜修的佛堂去了。

至於這個鈕鈷祿嘉寧,毓秀卻是很看重,單將她提出來帶在身邊,有意培養來接錦瑟的位置。

我也曾問過毓秀,為何選她。毓秀的回答讓我覺得很有趣:

“這女孩兒讓我想起當年頭一回遇見主子您的時候。”

毓秀頭一回見到我?

那還是在儲秀宮的時候了,我是剛選入宮的小宮女,她負責協助榮姑姑教導我。當日的情景猶在眼前,我卻已有青絲悄悄轉了白。

還真是令人懷念的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