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一場倒春寒,他稍微染了些風寒,有點發燒。吃了幾幅藥後,燒退了,可是卻落下了咳嗽的毛病,換了幾個醫生,也沒瞧出個所以然來。所幸並不劇烈,三五不時的微咳,便沒當回事。
就這麽斷斷續續的咳了兩三個月,五月初的一天,阿瑪早上起床,咳嗽兩聲,竟突然一口血噴了出來,接著整個人便栽倒了。
額娘大驚失色,慌忙喚人來幫忙,待找了大夫來,阿瑪卻已是麵如金紙,氣若遊絲了。待到我得了消息,匆匆派太醫前去,到底還是晚了一步。
白啟說,阿瑪其實走得很安詳。除了早上驚天動地的那一口血,之後便始終如睡著了一般,並不曾經曆什麽痛苦。
我不知道他說的是實情,還是僅僅為了安慰我才這樣說。無論如何,都無法緩解阿瑪的離開帶給我的打擊。
那個嚴肅又沉默的男人啊,一直作為家裏的頂梁柱屹立著。他從來沒對我說過什麽疼愛、關心的話,卻始終在身後默默的注視著我,竭盡全力的保護著我。
怕我入宮受苦,他去求情托人,為我討免選名額。
為我早日出宮,他四處活動,不知賠了多少笑臉。
待我成了後宮的一員,他更是謹言慎行,連男人飛黃騰達光宗耀祖的夢想都抹殺掉,一心隻為讓我能安心。
這個男人,付出了那麽多,卻走得這樣猝然……
不等我從悲痛中稍稍恢複,額娘也跟著走了。
當日阿瑪一去,額娘便跟著病倒了,任我多少太醫派去,多少名貴的藥材補品送去,皆不頂事。
她是因為思念阿瑪所致,竟了無生意了。
我心中恐慌,顧不得什麽後宮的規矩,向皇太後求了恩典,急火火帶著毓秀趕回家中探望。
額娘的房間裏彌漫著濃濃的藥味,因為門窗緊閉,空氣也仿佛凝固了一般,讓我每朝病榻走一步,都倍感吃力。
“德宛,你回來啦。”
躺在**的額娘,朝我扯出一個笑容,費力的抬起手來。我見狀,忙奔到床邊,拉住她的手。
“臨走前,能再見你一麵,額娘總算也可以瞑目了。”
額娘笑著握住我的手,
“額娘……”
我的眼淚一下子奪眶而出,再也控製不住。
這個女人,我喊了她三十幾年的母親,如今她坦言自己將死,如何不讓我悲傷?
“哭什麽啊?當年你和白啟染上天花,生死難測,額娘就曾向天許願,若能讓我的孩子們好好活著,我願用自己的性命相抵。你們姐弟兩個病愈的時候,我都已經預備著死了,可老天卻讓我多活了幾十年,夠了。”
額娘抬手給我抹了抹眼淚。
“我這輩子,得夫君如你阿瑪,得子女如你和白啟,多少人羨慕都羨慕不來,如今,沒什麽遺憾了。”
喘了兩聲,額娘又握住我的手。
“原本還擔心,你沒有兒子傍身,在後宮裏晚景淒涼。如今倒好,你不僅又有了十四阿哥,連四阿哥都回來了,公主嫁得也極好,想來日後,你的日子是很好的。白啟襲了你阿瑪的爵位,家裏有他主持,也不必擔憂。如今,就隻剩下一件心事了。”
額娘用力握住我的手,眼中流出淚來。
“德宛,額娘對不起你。”
“額娘,這話從何說起啊?”
我心中一驚。
從來到這個世界,一直受到額娘的細心嗬護,從來都是她對我悉心照顧、牽腸掛肚,何來對不起之說?
“德宛啊……額娘對不起你啊。”
聽我問,額娘索性放聲大哭起來。
“當年,白啟替納蘭公子傳話,約你大明寺相見,額娘在門外聽見了。額娘怕你們兩個年輕衝動,做出傻事,得罪了納蘭明珠,會讓你阿瑪的日子不好過,便私下給納蘭府上送了信。誰知他竟做得這樣絕,硬將你送入宮裏。”
枯瘦的手用力握住我的手,生怕我會掙開似的。
“這麽些年,額娘眼睜睜看著你在宮裏受煎熬,別人隻當你得寵風光,步步高升,可額娘清楚,你心裏多苦。你阿瑪那麽粗心的一個人,每次見過你,回頭都跟我念叨好些天,說女兒怕是在宮裏過得不舒心呢,怎麽笑起來都沒在家的時候好看了呢?我聽他這麽說,心裏跟被刀子割似的疼。德宛啊,額娘真的後悔啊!”
看著麵前痛哭的額娘,被她緊握著的手卻一片冰涼,一如我此時的心。
這些年來,我始終認定,當初出賣我和納蘭的人是戴鐸,他也從不曾否認過。
沒想到……
耳邊是額娘傷心的哭泣,腦中一片空白。
難過嗎?這是自然。
麵前這個女人,在我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個擁抱了我。在此後的歲月中,也始終用她的溫柔和慈愛嗬護著我。即便不在身邊,仍在背後默默的扶持我。可如今,她卻告訴我,當年親手毀了我與納蘭之情的人,就是自己。
恨她嗎?似乎也沒有。
戴鐸曾經說過,曆史的必然無法避免,改變曆史的後果,無人能夠承擔。若額娘沒有告發,也許也會有別人這樣做。又或者,我和納蘭私奔了,卻引發巨大的災難,令天下生靈塗炭……
我曾經無數次的設想,若是當年在大明寺中,我與納蘭不曾被強行分開,現在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那畢竟是最純粹、最深刻的初戀啊……
但是,我也並不曾為了今日後悔過。若不是入宮,我又如何能遇見那個天下至尊的男人?如何能有了這一群可愛的孩子?
納蘭是我心中一輩子的遺憾,但我,絕不後悔。
罷了,罷了。
理清了思緒,我穩了穩心神,忙安撫情緒激動的額娘:
“都已經是陳年往事了,如今逝者已逝,額娘就不要再放在心上了。”
“你不怨額娘?”
額娘聽到我的話,頓時眼睛一亮,掙紮著起身,拉著我的手臂,一邊一邊的確認。
“真的不怨?”
我扶著額娘,讓她重新躺下,柔聲安慰道:
“女兒明白額娘的苦心,怎麽會怨您呢。額娘快不要胡思亂想了,安心養好病才是要緊的。”
“你不怨我就好,不怨我就好。”
額娘眼中還有淚水,可臉上已經笑開了。拉著我的手,嘴裏念叨個不停。
“好了,好了,好了……”
我正想開口哄她睡一會兒,卻猛地發覺不對勁。
額娘臉上笑著,嘴裏聲音漸漸低下去,眼神竟開始散了。
“額娘?額娘?”
我見狀,心裏一緊,忙喚人:
“快來人!來人啊!”
一直守在外麵的白啟他們聞聲忙衝進來,白啟和阿爾泰一頭撲到床前,看到額娘的樣子,急忙喊大夫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