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那些個女人,在回永和宮的路上,毓秀卻拉住了我:

“娘娘,今日之事,奴婢覺得實在不妥。”

“怎麽?”

我一邊慢慢走,一邊等她說下去。

“今日之事,奴婢聽不懂那幾位使者夫人的洋文,但猜測起來,想必是與八皇子及良嬪娘娘的出身有關的吧。”

我看毓秀一眼,為她的聰慧叫好。點了點頭,等她的下文。

“娘娘不滿那些夫人們的不敬,給予懲戒本沒什麽。可這些人是皇上吩咐好生款待的,若因此怪罪下來……”

我知她是出於關心,因此並不在意,於是說道:

“既然這樣,你就隨本宮去皇上那兒一趟吧。”

我倒是不擔心皇帝那邊為這個治我的罪。那個驕傲的男人,豈會容許自己的親生兒子被一群女人輕視?

不過,毓秀倒也提醒了我一件事。這次的事情,應該讓皇帝知道。使團的夫人們對待胤禩的態度,也正從側麵印證了他們本身對大清王朝的態度。

才到禦書房門口,就看到李德全守在外頭,神色卻不是很好。

一見到我,忙迎了上來:

“娘娘來了,可是有事?”

他曆來不會這樣問我,因此我便生出些警覺,悄聲道:

“諳達,可是皇上那裏不太方便?”

李德全歎口氣,四下打量一番,才小聲告訴我:

“才被那番人使團的多羅氣著了,正發火兒呢。”

“那人又來了?”

我心中為多羅的不屈不撓吃驚。李德全苦著臉點頭道:

“可不是嘛。真沒見過這麽不懂事兒的,起初皇上還忍著氣跟他好生說話,後來竟也忍不住了,硬是命人將他攆了出去。”

竟有這樣的事情?倒是天助我也。

我腦子一轉,向李德全說道:

“諳達,不如讓本宮進去勸勸皇上吧,這樣氣壞了身子可不好。”

“這……”

李德全猶豫一下,到底還是點了頭。

“也好。隻是娘娘自己謹慎,莫要引火燒身才是。”

我點頭答應了,李德全於是便進去通報,不多時出來,請我進去。

邁入禦書房,就見皇帝背著手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什麽,一本聖經丟在地上,顯示了它主人的怒氣。

“臣妾給皇上請安。”

我甩帕子行禮。

“西洋使團的夫人們已出宮了,臣妾是特來請罪的。”

“嗯?”

皇帝轉過身來,看向我。

“朕的德妃,向來最周到得體,招待區區使團,如何竟到了要來請罪的地步?”

我等的就是他這一問,於是將禦花園裏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臣妾因那些女人對八貝勒不敬,心中實在不忿,因此出言訓誡了一番,將人都打發出去了。事後思量,實在魯莽了些,有違皇上禮貌待客之意,因此特來請罪。”

“哼,這群番邦之人,真真不識時務!”

皇帝聽了我的話,冷哼一聲,一拳敲在窗框上。

“朕念在他們遠道而來,多番禮讓,他們卻得寸進尺起來。前番便多次滋事,如今更藐視皇子,當真視我大清威嚴如無物了!”

說完,卻轉過身看我,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不複怒火。

“此事愛妃做得極好,很合朕的心意。正是要那般人知道,我大清不是他們隨意欺辱的!李德全!”

隨著皇帝一聲呼叫,守在門外的李德全忙走了進來。

“奴才在!”

皇帝手一揮,傳令下去:

“你去,傳朕的旨意,命白晉不必再準備出行了。那群使團的人,老八也不必再招待,他們愛去哪裏去哪裏,朕不想再見到他們。”

“嗻!”

李德全響亮的答應一聲,出門去了。

……

也不知是憐惜胤禩受了外國人的委屈,還是為了表現自己對這個兒子的疼愛,康熙四十四年十月的時候,良嬪被一道恩旨,升為良妃。

比起衛小嬋的升遷,卻是另一個消息更讓我在意。

積怨已久的和碩特部首領拉藏汗與西藏實際權力執行人第巴桑結嘉措徹底反目,爆發了戰爭。爭鬥的結果是,桑結嘉措兵敗被殺,拉藏汗占領了拉薩。

這個消息讓我有些擔憂起來,六世達賴倉央嘉措乃是第巴一手扶植起來,如今第巴倒台,覆巢之下無完卵啊。

就在我坐立不安之際,果然,又有消息傳來。

拉藏汗指第巴桑結嘉措“謀反”,成自己的行為乃是“鎮壓”,又奏稱六世達賴倉央嘉措不守清規,是假達賴,請予“廢立”。

廢立!這話說得好聽。一個被廢的達賴,誰還能再容他活在世上?噶爾丹啊,你的兒子如今有難了,我該怎麽做,才能護他周全?

且不說我這裏為了噶爾丹那苦命的兒子心急如焚,門簾子卻猛的掀起,一個人影便跑了進來。

“額娘,額娘!”

已為人父的十三還是那麽跳脫,一進門便先跑到我跟前來賣乖。老四跟在他身後,不緊不慢的走進來,見他弟弟這般,眼中便帶起了笑意。

“見過額娘。”

我被十三拉著手,扭頭朝老四點點頭,自由毓秀她們預備好茶水點心送了過來。

“額娘,才進來的時候就看您走來走去的,可是有什麽煩心事?”

十三這孩子真是體貼,心也細。我隻笑笑,拉著他的手一起坐下,道:

“額娘在宮裏正煩悶,想著怎麽就沒人來瞧瞧我,給我解悶兒,你們不就來了?倒是讓額娘心想事成。”

胤祥於是便得意起來,笑眯眯的抓著我的手搖了搖:

“既然額娘悶了,那今兒十三便和四哥多陪額娘一陣子。”

說著,卻轉頭向一邊正喝茶的老四道:

“四哥,咱們今兒就在額娘這兒用膳了,可好?”

老四喝著茶,卻不回他話,隻微微點了點頭,放下茶盅,卻隨手拿了我幾案上擺的佛經,自顧自看起來,很是悠然自得。

“額娘你看四哥,難得有空過來,倒抱著本佛經。”

十三撇了撇嘴,朝我告狀起來。

“平日裏也是的,每每我去找他玩兒,十次倒有九次他要推脫,對著佛經比對著兄弟都親。”

“我寧可對著佛經,強於陪著你整日在外頭野。”

老四不溫不火的回了一句,依舊看他的佛經。

“四哥可冤枉我了。”

胤祥搖頭晃腦的辯解道。

“我那是……體察民間疾苦!”

說出這個詞後,他自己似乎也頗為得意,品味了一下,才眯著眼繼續道:

“皇阿瑪總教導咱們說,上位者定要能體恤下情,方可利國利民。我正是遵循皇阿瑪的教誨,才總要到外麵走走看看。”

說著話,眼珠子轉了一轉,又轉向我道:

“便是佛經上,也講要普渡眾生。若連眾生為何而苦都不知道,又如何普渡?額娘,兒子講的可對?”

“十三這話倒是有幾分道理。”

胤祥這話出口,我腦子卻是靈光一閃,當下也笑道:

“佛經裏說,觀世音曾以三十二應入凡塵,為的便是度眾生。達摩禪師亦是遊方各處,時時以禪法教人。可見,高深的佛理倒是要走出們去的。聽聞,西藏如今那位六世達賴,也是個不拘一格的高僧,愛到外麵去行走。”

“哎呀,說起那西藏的達賴,額娘您還不知道吧。”

聽我提起,胤祥的話匣子越發活絡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