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和碩特部汗王拉藏汗和西藏第巴那邊打了起來,奏請皇阿瑪,說現在的達賴是假的,要廢了他,如今皇阿瑪隻怕正琢磨這事兒如何處理呢。”
“這樣啊。”
我心裏突突直跳,少不得強行按捺住。
“聽說這達賴要選出來的時候也是極嚴格的,得有許多高僧勘驗測試,過許多關才可最後確定,如何竟是說假就假,說廢就廢了?”
“哼,這事兒,說到底,不過是些權術上的事罷了。拉藏汗與西藏第巴對立,如今他掌權了,自然要將第巴選的達賴廢掉。至於假不假的,倒在其次。”
胤祥搖搖頭,歎了口氣。
“隻是可惜了那人,年紀輕輕的。聽說也是個性情中人,詩文極好的,我倒是很想能見上一見。”
我聽胤祥這樣說,再想想他們兩人的關係,心中不由得唏噓。
“當初他不過是個稚齡的幼童,被選為達賴轉世也非自願,如今竟遇到這的事情,實在可憐。所謂上天有好生之德,你們若是有機會,也跟皇上進言一二吧。若是能保得那人的性命,總是好的,說不得真是位得道的高僧呢。”
“嗯,額娘慈悲,兒子記下了。”
胤祥乖巧的點頭答應一聲,胤禛也從佛經中抬起頭來,看了我們一眼,才又低頭繼續看書去了。
我話已至此,卻也不能再說別的,隻能暫且放下心思。
自從得知西藏變亂之後,我便心中不安,偏又不能表現出來,因此越發煎熬。索性一門心思操辦過年的事情,忙忙碌碌,待再有閑暇想這事情時,已是二月了。
達賴的事情,我又旁敲側擊的打聽了一番,才知道原來皇帝雖然準了拉藏汗的奏請,但卻又下了詔書,命駐藏大臣派人將那位倉央嘉措解送至京城,皇帝要當麵予以廢黜。
我聽到這個消息,心中的大石頭才算放下。
如此一來,拉藏汗一夥便是再大的膽子,想必也不敢對他下毒手了。
隻要他人能夠平安入京,我便有七八分的把握,能護他周全。最不濟,也可保他性命無礙。
在迎春花盛開的三月,倉央嘉措抵達了北京。皇帝廢除了他達賴的頭銜,將他安置在隆福寺內,雖不能自由出入,生活上卻頗為優待。
轉眼到了五月,皇帝又陪著皇太後去了熱河的行宮。這一次我沒有跟著去,而是留在了宮中。
過了十來天,我尋了個機會,安排好一切,趁夜前往隆福寺。
因倉央嘉措身份特殊,隆福寺裏單單辟出一個院子與他住著,環境倒是清幽。我早已打點妥當,自有寺院中的小沙彌開了門讓我進去,神不知鬼不覺。
“你……”
乍見我出現在自己所住的院落中,倉央嘉措有些吃驚,但很快便鎮定了下來,頗有大家風範。
“不知是哪裏來的貴客?”
我摘下披風的兜帽,借著月光,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二十來歲的年紀,穿著最普通的臧紅色僧袍,卻不掩氣派。濃眉下一雙炯炯的眼,透著神彩。雖然口中說著蹩腳的漢語,卻絲毫無損他的莊重氣勢。
噶爾丹,我終於見到你的兒子了。
“宕桑旺波……”
聽我開口就喚自己的俗家名字,倉央嘉措先是一愣,接著竟了悟似的笑了起來,開口卻是說蒙古語:
“您一定就是父親提到過的達娃娘娘。”
這下,到輪到我愣了。
“你竟知道我?”
達娃啊,沒想到他竟知道這個稱呼。
不過,這也讓我鬆了口氣。原本還在考慮,要如何解釋我的來意呢。
“父汗在給我的信中,時常提到您。所以,這一次來到京城,我就一直在等著您來呢。”
穿著僧袍的青年朝我狡黠的一笑,眨了眨眼,頓時變得很可愛。
“父汗最信任的達娃娘娘,一定不會讓他失望的。”
聽他這樣說,我倒有些吃驚了。
“原來你與噶爾丹一直有聯係?”
我還以為,這孩子作為人質被帶去西藏,便再不能與噶爾丹相見了。
“隨然我自幼作為人質被帶去西藏,但要我們父子不能相見,父汗自然不能容忍。在他過世前,我們還是時有見麵的。”
倉央嘉措笑著點了點頭。
“小時候,父汗曾多次去養父母家探望我,雖不能將我帶回身邊,卻能與我小聚一段時日。那時候,他給我講過不少先祖們以及他自己的故事。”
他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歎了口氣。
“父汗說,準噶爾的子孫,無論身在何處,都不應該忘記自己血管裏流淌著誰的血。因此,他講的那些故事,我都沒有忘記過。”
收回視線,倉央嘉措又看向我,雪白的牙齒在月色下閃閃發亮。
“第巴想要我做個聽話的傀儡,我偏偏不讓他如願。他要我乖乖在布達拉宮裏念經,我偏要跑到外麵去。”
聽著那一團孩子氣的賭氣話,我忍不住苦笑。
你倒是呈了一時的意氣,可到底讓拉藏汗抓住了把柄,以此壞你名聲,奪你尊位,甚至要你的命啊。
“如今你沒了尊號,也沒了自由,可有想過,今後的日子怎麽辦?”
“父汗說過,大清的皇帝是他遇到過的最值得敬佩的對手,那是個理智又聰明的男人。我不過是這場權力鬥爭中的一顆小棋子,他不會在意我的去處的。”
倉央嘉措又是可愛的一笑,還特意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比了個“小”的尺度,以證明自己的微不足道。
可我對於他的樂觀,卻不敢苟同。
的確,皇帝不會在意一顆小棋子的去處。可是,他也同樣不會珍惜一顆小棋子的生命啊。
我待要開口,倉央嘉措卻搶先道:
“不必擔心,佛祖自會保佑我的。”
是這樣嗎?
“罷了。”
我見他這樣,也不好再說什麽,隻得叮囑道:
“你在這裏,先委屈些時日吧。無論如何,我定要護你周全的,絕不辜負了你父親最後的囑托。”
說著話,我心中已經暗下決心。
等皇帝回來,定要找機會為這孩子說說情。若是在不成,大不了使些老套的伎倆,弄個假屍首再點場火災什麽的,到時候,隻有對不起隆福寺了。
“達娃娘娘,您的故事,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那時候,每當看到天上的月亮,我便想起您來。一直想著,若是有一天能親眼見到,該多好啊。”
不管我心中百轉千回,倉央嘉措卻又愉快的說開了。早就聽說他是個情僧,寫了不少熱情洋溢的詩歌,如今看來,果然是很有些詩人的氣質。
“月亮?”
為什麽看到月亮想起我?因為離得遠嗎?
“您不知道?”
倉央嘉措似乎有些吃驚,隨即又釋懷了。
“也對。您不懂藏語,父汗他……也不會向您解釋的。達娃,在藏語裏就是月亮的意思。”
說著話,他又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