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年,就到了康熙六十年。

正月,皇帝以禦極六十年,遣皇四子胤禛、皇十二子胤祹、世子弘晟祭永陵、福陵、昭陵。

待他們回來,沒等歇一歇,皇帝一道旨意,又命皇四子胤禛代祭太廟。

三月,因為會試中沒有中第的舉子們認為判卷不公而鬧事,也是胤禛奉命帶人前去複查試卷的,忙得馬不停蹄。

就在胤禛四處奔波忙碌的時候,朝中大臣也沒閑著。

大約是實在受不了這種舉棋不定帶來的心理壓力,大學士王掞先密疏複儲,被皇帝駁回後,又有禦史陶彝等十三人疏請建儲。

皇帝為此發了一場脾氣,王掞、陶彝等被治罪,遣往軍前效力。隨後先帶著榮妃到胤祉的熙春園住了幾天,接著又帶著我到胤禛的圓明園住了一陣。

圓明園裏的日子過得舒心愜意,不需要理會後宮裏的雜事,王府的事務自有新蘭和嘉寧料理,大多數時候,我都愜意的閑著,看皇帝和孫子們互動。

滿人曆來講究抱孫不抱子,別看皇帝在兒子們跟前威嚴莊重,對孫子卻是疼愛得不得了,要星星不給月亮的。

弘時已經十七歲了,被派到兵部去曆練,大多數時候都不在家。

弘曆和弘晝十歲了,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在皇帝麵前也不拘束,一會兒背段書,一會兒打套拳,有模有樣。

特別是弘曆,那孩子濃眉大眼,皮膚白淨,生就一副聰明相,口齒又伶俐,頗得皇帝的歡心,隻暫他像自己。

弘晝雖然與弘曆同歲,卻天真許多,連個頭都矮了幾分,長得胖嘟嘟的,打眼一看,倒像個六七歲的娃娃。那孩子總愛跟在弘曆身後,背書習武都隻能算是馬馬虎虎。好在弘曆喜歡這個弟弟,倒很護著他。

這天,我坐在廊下的躺椅中,一邊享受著陰涼,一邊看皇帝在院子裏指導弘曆射箭。弘晝站在一邊啃著果子看熱鬧,時不時叫聲好,卻完全沒有參與意識。

任誰都能看出來,弘晝那孩子,雖然資質一般,但好在也沒有什麽野心。對他來說,隻要有好吃的,好玩的,能快快樂樂的生活,便很好。

在我看來,這是最好的結果。

胤禛的兒子目前隻有弘時、弘曆和弘晝三人,今後的接班人,大約也是在他們三人中選拔。

若說身份,三人是一樣的,都是庶子。可弘曆是純滿人的血統,又聰明伶俐,比起其他兩人,便多了一份籌碼。

弘晝這孩子,看來是不必擔心的,和他生母耿氏一樣,是與世無爭的忠厚性子,將來想必也好相處。

弘時卻是個麻煩。

半大的小子,卻已經顯出了急功近利的性子,覺得自己是雍親王府最年長的阿哥,處處要強。

可世上的事情,哪裏就能處處都如了他的意呢?一味要強,偏偏自己又沒本事永遠拔尖兒,每每受挫便給自己找借口,拿人家撒氣,越發顯得他氣量狹小。跟他的生母李氏一樣,心大卻量淺。

這樣的人,不適合為帝。

細想想,曆史上,似乎弘暉也沒有得到善終,不是沒有道理的。

“額娘……”

我正胡思亂想,就聽耳邊胤禛輕輕喚我。一扭頭,胤禛就在我的躺椅邊站著,微微躬身,看著我。

“老四回來啦。”

我輕輕一笑,抬手指了指旁邊的石凳。

“坐下說話。”

胤禛答應一聲,在石凳上坐了下來,卻沉默著,似乎不知如何開口。

我看他這樣子,如何不知道他想說什麽呢?

老十四如今頂著大將軍王的光環,幾乎已經成了眾人口中皇位繼承人的不二人選。皇帝在處置了建議幹涉皇儲事宜的大臣後,卻又下令命胤禎回京議事,這個舉動一時間令朝中之人眾說紛紜。

老四他,大約心裏也不安了。

“老十四就要回來了,如今的情形,你看如何?”

果然,一聽我主動提起十四,胤禛的表情便更深沉了。

“十四弟此戰功在社稷,大將軍王當之無愧。”

“嗯哼。”

我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聲,抬起手擺了擺。

“別跟額娘說那些場麵話。額娘問你,這事兒,戴先生怎麽說?”

胤禛的身子明顯抖了一下,看我的眼神都銳利了起來。

他自然想不到,我竟會提起戴鐸。

“怎麽,額娘不能認得朝中的人嗎?你隻當額娘是養在深宮中的無知老婦不成?”

看他吃驚,我隻不動如山,臉上的笑容都不變。

“額娘可是還沒入宮的時候就認得他了,你回頭去問他就知道。”

我知道,戴鐸如今可以算得上是胤禛的幕後軍師,他的行動方針,都出自那個人的策劃。之所以說出來,不過是想弄清,戴鐸到底是怎麽成就我兒子的帝王之路的。

另外,我還有個目的。不管怎樣,我到底是個女人,一個後宮的女人,雖然離皇帝很近,可離政治卻實在很遠。更多的事情,我是無法為胤禛謀劃的,必須讓他有一個可以信任和商量的人。

胤禛需要聽戴鐸的安排,但他素來想得多,絕不會輕易信任誰。即便是身為大舅子的年羹堯,隻怕他也不能完全的信任,跟更何況自投門下的戴鐸?

所以,我索性捅破了這層紙,給戴鐸和老四一個可靠的聯係——我。

果然,胤禛的眼睛亮了一下,神情不複方才的沉重。

“戴先生說,大將軍王不足為懼。”

“那便是了。”

我點了點頭。

“十四打仗是一把好手,可治國卻不夠能力的。你皇阿瑪看人,還是準的。”

老四認真的看著我,嘴動了動,似乎還想問什麽,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我心中暗暗點頭。

不錯,這才是我兒子,沉得住氣,也不貪心,永遠懂得見好就收。

“老四,君心難測。”

我從躺椅上起身。

“你皇阿瑪心裏自有一杆秤,你隻管做好分內的事情,別的,莫要多想的好。”

……

十四在過年前總算趕到了京城,讓我過了個團團圓圓的新年。可惜,過了正月的千叟宴沒多久,他便又被皇帝下令,回西藏那邊去駐守了。

十四走的那天,我親自送他直到宮門口。

“額娘,快回去吧,風大,別凍著您。”

十四用力擁抱了我一下,抬手將我身上的披風裹裹緊。

“兒子很快會再回來看您的。”

“額娘沒事。”

我強忍著眼中的淚水,朝我的小兒子微笑。

“這裏一切都好,你莫要為額娘操心。隻管專心在軍中好好辦事,為你皇瑪法爭氣,額娘就比誰都高興。”

“嗯!”

胤禎用力點了點頭。

“兒子明白,額娘放心!”

我戀戀不舍的再看一眼幺子的臉,咬咬牙,說道:

“好了,額娘不耽誤你出發的時辰了,去吧。”

胤禎答應了一聲,再次擁抱我一下後,轉身離去。

我站在原地,目送我的小兒子遠去,心中隱隱感到莫名的悲哀。

似乎,他這一離開,我便再見不到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