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圓明園的牡丹花開放的時候,皇帝又領著我去了。
回宮的時候,多了個人。
弘曆,被皇帝帶回了宮中撫養。
我原本想讓弘曆就在永和宮住著,卻被皇帝否決了。
“宛兒平日裏事情多,就別操心了。貴妃既然閑著,就讓她跟和嬪兩個去照看吧,也好有點事兒做。”
皇帝這樣說了,我自然沒什麽可反對的,隻好看著貴妃跟和嬪領著弘曆蹦蹦跳跳的一起走了,活像三個孩子似的。
不得不說,弘曆這個小人精,很快就在宮裏混得如魚得水了,不僅得了貴妃與和嬪的心,跟宮中幾位年幼的皇子們關係也很好,走到哪裏都頗有人緣的樣子。
倒是跟他父親不同。
日子靜靜的流淌,我的日子幾乎變成了兩點一線。
不是在永和宮,就是在乾清宮。
從入夏以來,皇帝的身體狀況便不太穩定,時好時壞的,精神狀態也有些萎靡起來,讓我頗為懸心。
十月,通倉、京倉虧空之事泄露。皇帝命雍親王胤禛等視察全國的倉儲,清查虧空。
我坐在禦書房的窗前,看著外頭灰蒙蒙的天,歎了口氣。
糧倉虧空自古有之,都是官商勾結,環環相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早已是不公開的秘密。老四這一去,又是一場硬仗啊。
“宛兒,想什麽呢?”
龍書案後麵,皇帝抬起頭,眯著眼睛正看我。
“可是又在為老四擔心了?”
聽他問,我自然也不再掩飾,點了點頭。
“糧倉虧空,是塊硬骨頭。老四在明,那些人在暗,臣妾隻是擔心……”
“不要緊的。”
不等我說完,皇帝就打斷了我。
“宛兒,莫要看低了你的兒子。”
皇帝站起身,朝我走來。
“川陝賑災、十三陵盜墓、科舉士子鬧事……這些事情,隨便哪一件都不是好啃的骨頭,可他不都辦得妥妥當當?老四可不是池中物,他手底下更是臥虎藏龍。宛兒啊,咱們的好兒子,能幹著呢。”
我抬起頭,看向站到跟前的皇帝。
“宛兒,如今朝廷中有許多病灶,需得有人來治治這些病,否則,後患無窮。朕已經老了,沒那個心力了,可大清卻不能跟朕一起老。朕要為大清找一個好大夫,把那些螞蝗蛀蟲,都拔除了。”
最後一句,皇帝說得格外用力,右手握拳,用力揮了一下。可他自己,卻因為情緒激動,又咳嗽起來。
我忙過去為他撫背順氣,看著咳得滿臉通紅的皇帝,心中便酸酸的。
記憶中黑亮的頭發已經花白,挺拔的身體帶著佝僂,曾經強壯得能獨自獵殺一頭黑熊的男人,如今即便穿著龍袍,也隻是個幹瘦的老頭了。這種時刻,生命的枯萎,越發讓人看得分明。
我的丈夫的生命已經進入倒計時,即使英雄如他,最終也逃不過生老病死的輪回。
十一月初七,皇帝在南苑行獵時感染了風寒,於是返回暢春園休息。
初九日是冬至,照慣例,皇帝應往京城南郊的天壇主持祭天大禮。這是從他即位以來從不曾間斷過的活動,曆來都親力親為。
可是這一次,他下旨,命胤禛代替他前往祀天。
“宛兒,你的手不像當年那麽細嫩了呢。”
胤禛去祭天了,我便陪著他躲在溫暖的房間裏。人上了年紀,總是耐不得寒的。閑來無事,我倆倚在火炕上說話,他順手拉起我的手,細細地撫摸。
我瞄一眼他那已經長滿老人斑的手,眯著眼睛微笑,被夾在眼眶中的水汽讓視線中的須發斑白的他顯得模模糊糊。
“臣妾已經老了,老太婆的手,自然不能跟當年比。”
“是啊,咱們都老了。”
皇帝咳了兩聲,卻依舊拉著我的手。
“宛兒,你陪了朕半生,給朕生了六個子女,朕……卻從來沒謝過你呢。”
“這是臣妾的本分,皇上言重了。”
我輕輕回握他的手,為他擦了擦額頭的虛汗。自從感染了風寒,我便想盡方法讓他發汗,可不知為什麽,冒出來的總是冰涼的虛汗,於病情卻是無益。
“老四和十四,都很好,朕看著他們,心裏高興。你教出來的孩子,總是很不錯的,朕很喜歡。”
他如今說話,頗有些吃力,稍微多說一會兒,便會如風箱般喘息。
“以後有宛兒做皇太後,在坐鎮後宮,朕也就放心了。”
我的心猛地一抽,抬手在他胸口輕撫,為他順氣。
“陛下又在玩笑了,臣妾早已發誓,不做太後的。皇上忘了嗎?”
“哦……是啦,是有這事兒……”
他怔怔地看了我一會兒,似乎在努力回想,片刻,才吃力地點點頭。
“宛兒,委屈你了。”
我並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拉過薄毯給他蓋上。
“皇上累了吧?睡一會兒吧,臣妾伺候您。”
他聽話地閉上眼,卻依舊拉著我的手。過了好一會兒,就在我以為他已經睡著的時候,他卻又開口了:
“宛兒,你答應過,不會比朕先走是不是?”
我愣了一下,才答道:
“是。臣妾答應過,不會比皇上先走的。”
“嗯。”
他哼了一聲,閉著眼繼續說話。
“現在看來,朕是要走在你前麵了。”
我的心抽搐一下,沒有接話,隻是扭開頭,不再看他。
這個我自然是知道的,他必然走在我前麵。
有時候,我自己都很迷茫,我和他之間,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感情。
我想他是愛我的,可他的心裏永遠要裝著那麽多的人和事,我能占據的,不過是那麽小小的一塊罷了。就連他輝煌的墓室中,都已經有三個女人在那裏等候了。
我自然也是愛他的,但我最純最真的愛,已經給了納蘭,對於他,我的感情中摻雜了太多別的東西,愛他,已經不僅僅是出自於情感,還是我的責任,我的工作。
愛上他,我是身不由己,但愛他的過程太辛苦,到如今,我也覺得足夠了。
我會遵守承諾,陪他到最後。
我也不會接受皇太後的身份,即使會讓我的親生兒子很為難。
隻希望,待到這一世完結,我和他,便再也不要糾纏了。
“宛兒,你別想就趁著機會離開朕的身邊。”
突然,皇帝的手一緊,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我心裏一驚,扭回頭,卻見他仍閉著眼,夢囈似的說著話。
“朕已經留下旨意了,待朕大行了,墓道不準封上,以前總是你等著朕,這次,換朕等你。”
我聽了這話,鼻子頓時一酸,心裏五味雜陳。
皇帝卻不管這個,閉著眼,卻自己嗬嗬地傻笑起來,握著我的手,輕輕搖了搖:
“宛兒,你答應過會一直陪著朕的。朕會一直等你的,多久都等。”
眼淚奪眶而出,我用力捂住嘴,才沒哭出聲來。
好一會兒,才咽下堵在喉嚨口的傷感,一字一句地開口:
“臣妾遵命,臣妾……不會讓皇上久等的。”
我說完,卻沒聽到他的回答,再看**那人,麵色平靜,無聲無息。
我的心頓時一陣亂跳,不敢叫他,好一會兒,才穩住心神,顫著手,伸過去在他鼻下探了探,確定他還在呼吸,才鬆了口氣。
愛新覺羅·玄燁,我還真是注定逃不出你的手掌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