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看我抱住了孩子,便又將頭轉向皇帝。
“皇上,咱們的兒子,叫什麽名字?”
“咱們的太子,叫保成,可好?”
年輕的皇帝麵帶悲戚,卻又強自忍耐著。
太子……
聖喻出口的一瞬間,我感覺到皇後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了。
“保成……保成……”
皇後喃喃地念著這名字,充滿了無限眷戀。
“真是個好名字。宛兒……”
說著,又卻將臉轉向了我。
“太子……就托付給你了……”
我嚇了一跳,手一抖,險些抱不住懷裏的孩子。
“娘娘,奴婢……”
皇後擺擺手,不讓我開口,眼中已然淚光閃閃。
“宛兒,替本宮照顧好他,看著他長大成人,看著他讀書習武,看著他娶妻生子……”
聲音漸漸弱下去,終於不再聽到。蒼白的手無力地垂下,四周頓時哭聲四起:
“皇後娘娘賓天啦——”
“哇——”
懷裏的孩子感應似的哭了起來,我忙摟緊他,輕輕晃了晃,安撫一下。然後,抱著他一起朝**的皇後磕下頭去。
皇後娘娘,德宛答應了。從今後,一定盡心照顧著孩子。不管他是不是太子,德宛,定會全力護他周全。
……
康熙十三年,我十四歲。這個時代,一般女孩在十四歲的時候做什麽,我不清楚。反正,十四歲的我,隨著太子和乳母一同搬入乾清宮的東暖閣裏,隨同而來的還有夏嬤嬤和春巧,總算讓我不至於孤軍奮戰。
按說,一群人裏,數我年輕,資曆又淺。但因為皇後的關係,反倒顯得我高出一頭來,別人尚且靠後。
夏嬤嬤曾是皇後的奶娘,從來都為皇後命是從,自然不會有異議。
春巧其實卻有些冤枉。原本她和秋妍跟著皇後陪嫁入宮,是最親近的。偏偏秋妍不安分,趁著皇後有孕的時候弄出些事故來,想要高升。雖然後來她被遣嫁了,卻連帶著把春巧也連累,被疏遠了不少,如今反而要給我打下手。
不過,春巧自己倒也不曾有過什麽不滿的表現,安安分分的做自己的事。
我安靜地在乾清宮裏住著,對外麵的事情不聞不問,每天見得最多的,便是本朝太子、皇帝、皇太後、太皇太後。
從某種意義上說,我似乎成了最接近王朝中心的人。
人年紀大了,都會格外喜愛孩子,太皇太後也不例外。尤其這是她的嫡重孫,每每抱在手裏親個不住,再有蘇嘛拉姑和皇太後在一邊湊趣,越發顯得熱鬧。
其實,說是我照顧太子,但喂奶換尿布之類的活計都有奶媽子去做,我不過是在邊上看著她們做事罷了。說到底,十四歲的女孩兒,又怎麽懂照看嬰兒呢?
我還曾經猜想著,太皇太後會不會不放心我這毛丫頭帶孩子,索性將這孩子帶在自己跟前照顧算了?畢竟,就連我自己,都不覺得能夠勝任。哪知她似乎對皇後臨終的安排極放心,竟從不曾說過半句。
皇帝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拖著疲憊的腳步來看一眼熟睡的孩子,然後靜靜地坐上一會兒,不說話,也不動,過一會兒,站起身來,便又離開了。
我看得出他的辛苦。
二十出頭的年紀,在什麽時代,都還是很年輕的,可他因為在那個位置上,尊貴自然不必說,可要承受的壓力卻也是可想而知。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才經曆了喪妻之痛,不等他緩過來,各地的告急文書就跟雪片似的傳來,逼得他喘不過氣。
日子久了,即便我不怎麽與人打交道,與乾清宮裏各處的人也漸漸熟悉起來,尤其是皇帝的貼身太監李德全,因為總見麵,倒也能說上幾句話。
過去看那些電影電視,總覺得這些個宦官必定都因為自身的殘缺而心理變態,是以總愛興風作浪。可這人不同,身為大總管,又是皇上身邊的人,他的態度卻總是很平和謹慎的,對主子固然畢恭畢敬,事事妥帖,對底下的人也從不見他頤指氣使。
偶爾小太監犯了錯,他說兩句便算了,不疾不徐,就事論事,大太監打罵小太監在這宮裏是常用的事,卻從不見他對誰動手。有時候新人不夠驚醒,出了差錯,若是不嚴重,他還會幫著遮掩一下,事後再教訓說句,也就過去了。
做人其實就是這樣的,有時候,聲嘶力竭地要震懾別人,卻不一定收到效果;和風細雨地講道理,反而讓人敬服。
“嬤嬤,梨水可還有?”
秋天氣候總是很幹燥,白天秋老虎曬得人頭暈,到了晚上太陽下去了,風一吹,又是一陣一陣的涼意。這樣的天氣,人最容易嗓子難受,夏嬤嬤經驗豐富,早叫人預備了冰糖梨水,給大家解秋燥。時不時的,李德全伺候皇帝進了禦書房,自己沒事,也過來討上一碗喝。
春巧端來糖水,不等放桌上,已被他一把搶過去灌進嘴裏。我們見他著急的樣子,都笑個不住。
“瞧瞧這大總管,一碗糖水竟急成這樣了。跟著皇上還能少了您的吃喝不成?”
“夏嬤嬤,您可別拿奴才打趣兒了。”
李德全喝完了糖水,長出一口氣,擦了擦嘴,坐下來歇息。
“才被太皇太後傳過去問話,走了一腦門子的汗。偏慈寧宮裏頭涼快,進門兒的時候正碰上一股穿堂風兒,咱家這嗓子眼兒就開始癢癢。”
李德全在我們這裏的時候總是比較放鬆,也能說笑。
“回太皇太後話的功夫,就想咳嗽,硬忍著到現在,可憋的我啊。”
“這可又是什麽了不得的事兒,竟要咱們大總管親自去回話啊?”
夏嬤嬤跟李德全最熟悉,年紀也大些,說話隨意得多。
“還不是為了後宮裏的那些事兒嗎。”
李德全將嘴裏的綠豆糕咽下去,才開口。
“自打皇後大行了,皇上到現在,哪一宮都還不曾去過呢。如今後宮裏頭似乎已經有些怨言了,還傳到了太皇太後那裏。原本,今年該選秀的,皇上也下旨說免了。春秋正盛的年紀呢,太皇太後想來是擔心了。”
“哦……”
夏嬤嬤沉吟了一下,不再說什麽。
正巧這時候,屋裏麵睡著的太子醒了,哼哼唧唧地叫人,我便掀簾子進去照看。
搖籃裏,小小的太子正天真地一邊吐著口水泡泡,一邊舞弄手腳。抱起他在懷裏輕輕搖了兩下,太子殿下立刻高興得咯咯笑起來。我給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明黃色的小衣服,不經意地,腦子裏卻映出那個高大的、明黃色的、尊貴的身影。
小保成啊,你那個妻妾成群的父親,真是出乎我意料的長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