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吳三桂手下董重民、劉進忠、陳玉連等人率部下投降。與此同時,吳三桂卻分兵進犯廣東韶州等軍事要地,殺額駙孫延齡,戰事再一次擴大。

七月,上禦便殿,召大學士等論經史,及前代朋黨之弊。以明珠、覺羅勒德洪為武英殿大學士。新選秀女經太皇太後及皇太後過目,塵埃落定。

八月二十二,康熙朝首次大冊嬪妃。冊妃鈕祜祿氏為皇後,冊妃佟佳氏為貴妃,冊貴人郭絡羅氏為宜嬪,冊庶妃馬佳氏為榮嬪,冊庶妃納蘭氏為惠嬪,冊庶妃赫舍裏氏為僖嬪,冊庶妃董氏為端嬪,冊庶妃李氏為安嬪,冊庶妃章佳氏為敬嬪。

也是在那一天,我成了宛貴人,依舊是下等嬪妃。跪在地上聽李德全宣旨,我身邊的人都歡欣鼓舞,她們覺得我終於有了盼頭。可我心裏,卻是百味雜陳。

曆史的軌跡越來越清晰,看不見的手正推著我沿著這條路走,讓我越發覺得自己無奈且……悲哀。

本來還擔心,進位為貴人後就必須和保成分開,搬出去另住,但沒人提這事兒,我便仍住在乾清宮的小院裏。

新皇後冊立,後宮又添新人,早上去慈寧宮請安時,越發顯得熱鬧起來。

這日請安完,我隨著其他人退出去。

一身明黃色皇後朝服的鈕鈷祿氏顯得光彩照人,一眾佳麗簇擁著她,如眾星拱月一般朝慈寧宮大門走。

佟佳氏一身貴妃朝服,慢慢走在後麵十幾步遠的地方,身邊也有一些人,但比起她往日身邊的人數,卻是冷清了不少。

我稍微落後些,正朝外走,耳邊突然聽有人說話,竟是在說我。

“快看,就是那個,住乾清宮那位。”

“啊,那就是烏雅氏?”

循聲看過去,台階下,兩個答應打扮的少女正交頭接耳,眼睛直朝我這邊看。與我的視線碰上,兩人頓時慌了,忙甩帕子請安:

“宛貴人吉祥。”

我點點頭,繼續走我的路。

身後那兩個女孩兒又在竊竊私語,聲音卻壓得更低,聽不清說什麽。我懶得理會那些,眼睛卻見走在被眾佳麗簇擁著前麵鈕鈷祿氏正回身看我,笑著朝我招了招手,於是朝她走去。

經過佟佳氏時,我稍停一下,朝她蹲了下身,算是見禮。她沒說話,麵無表情地看著我。我也不說什麽,行過禮便繼續走我的路。

走到鈕鈷祿氏跟前,照樣行禮。

“給娘娘請安。不知皇後娘娘叫德宛來,有什麽吩咐?”

“德宛何必這麽多禮呢,咱們姐妹也是許久不曾有機會好好聊聊,本宮不過叫你來說說話罷了。”

她笑著伸手拉我,我卻側身躲開了。

“娘娘厚愛,實在是德宛的福氣。隻是昨兒個就已經答應了太子,今日陪他讀書,不如奴婢改日再去陪娘娘解悶吧。”

鈕鈷祿氏的手僵了一下,到底不自然地收了回去。她不曾說話,卻已經有人開口了:

“貴人好大的架子。”

我抬眼,卻是才入宮的一個常在,名字不記得了。

我既高了一級,便也不答她的話,甩帕子朝鈕鈷祿氏告辭:

“這會兒太子隻怕已等著了,奴婢先行告退。”

……

又到了我生日的時候,如今皇帝來的日子少了很多。新入宮的少女們都正期盼著他的恩寵,分身乏術吧。

夏嬤嬤特地讓人給我弄了碗長壽麵,盯著我吃完。

晚上梳頭的時候,我從匣子裏翻出一把白玉梳子。

突然就想起了隆科多,在獵場上的時候,他看我的那眼神。梳子拿在手裏,就變得有些沉甸甸。

冷不丁抬頭,從鏡子裏卻看到春巧站在一邊,正盯著我看,從銅鏡不甚清晰的鏡麵反射出來,頗為陰森。我嚇了一跳,猛地扭頭看她,把她也嚇得一驚。

“你怎麽還沒去睡呢?”

我定定神,放下梳子,問道。

如今她和毓秀帶著另外兩個宮女,都算在我名下。隻是我習慣了自己動手,並不讓她們時時在跟前伺候,晚上也總早早讓她們下去休息,身邊不留人。

“嬤嬤讓奴婢來看看,貴人可還有什麽吩咐。”

“沒事了,你去歇著吧。”

不知為什麽,我總覺得春巧最近有些怪怪的,似乎有心事。不過有毓秀這個親姐姐在,想來不必我操心的。

重新將那把梳子收好,我又在鏡子前坐了一會兒。

鏡子裏,年輕的少女頂著一頭長長的黑發,獨自坐在空****的房間裏。突然,她漸漸變成中年,再變成老年,那一頭的烏發慢慢發黃、轉灰、變白,可身後的屋子卻不變,空****的,隻有我一個人枯坐。

我猛地打了個冷戰,再看鏡子裏的自己,依舊黑發年輕,卻突然有些心慌起來。

“皇上駕到——”

門外突然傳來太監尖聲報門的聲音,我驚得跳了起來。

一回身,門簾子已經被掀起,就看他穿著石青色的常服,夾著一身的夜晚的涼氣走了進來。

“今兒是宛兒的生日,壽星怎麽竟打算不等朕,自己先睡了嗎?”

……

十月下旬的一天,佟佳氏給太皇太後請安的時候,身邊的宮女換人了。

衛小嬋,我幾乎忘記了她的存在,她卻又冒了出來。

看到她站在佟佳氏身後,朝我詭異的一笑時,我心裏冒出個很不地道的念頭:

當初似乎真該兌現我跟她說的話,把她困在洗衣局裏不讓出來才好。

走出坤寧宮,天上紛紛揚揚飄起了雪花。我伸出手接住一片,看著它在掌心化成一顆水珠,好像眼淚一樣。

“宛貴人好雅致,在賞雪嗎?”

身後有人說話,我忙回身見禮。

“貴妃娘娘吉祥。”

“免了。”

佟佳氏慢慢走到我身邊,將我拉了起來。

“貴人可還記得小嬋嗎?聽說你們當初也是一起入宮的呢。”

隨著佟佳氏的話音,她身後的衛小嬋到我跟前,朝我行禮。

“奴婢給宛貴人請安。”

我盯著她,沒說話,眼神一轉,卻到了佟佳氏臉上。她也正看著我,微笑著,沒什麽情緒,可笑意並沒到眼中。

“貴妃娘娘若沒別的吩咐,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我朝佟佳氏行禮,然後慢慢走開。走下台階後,身後突然聽衛小嬋說道:

“下雪路滑,宛貴人慢些走,免得不小心滑倒,摔壞了。”

身後有人輕輕笑起來,毫不掩飾的惡意。

我腳下一頓,沒有回身:

“多謝姑娘關心。以前姑娘在洗衣局當差,想必對走路最有心得。日後有空,一定去向姑娘好好討教一番,如何走得又快又穩。”

那笑聲啞然而止,我於是邁步繼續朝前走去。不用回頭,都能感覺到兩道犀利的目光正死死盯著我的後背,讓我神經不受控製的緊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