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還沒到,皇後卻突然病倒了,而且是一病不起。周圍的人都議論紛紛,也難怪,原本很健康的一個人,怎麽就猛然間病勢洶湧?太醫院裏的人走馬燈一樣的來回,各科的太醫都被招來診脈,卻總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後宮事務繁多,且新年將至,各種瑣事接踵而來。大封後宮的首次新年,自然不能馬虎。太皇太後年紀大了,皇太後一心禮佛,少問這些俗世,於是命貴妃暫代皇後理事。
一時間,後宮皆聽貴妃號令。佟佳貴妃雖無皇後的名號,卻已行皇後之事,眾星捧月一般,想來也是春風得意。
春節的宮宴,皇後勉強支撐著病體出來,我遠遠看了一眼,竟消瘦許多,臉色也不怎麽好,看著就覺得虛弱,一身皇後的正裝穿在身上,倒像要把她壓垮似的,神色頗有些寥落,卻也是無可奈何。
想來也是諷刺,她費心爭來皇後的位置,自己卻因為生病無法理事,後宮的實權卻到了佟佳氏手裏,如此一來,她二人似乎又一次平分秋色了。
正月裏,皇帝命詔中外臣工各舉博學通才之人,以備顧問,親自麵見檢視學問。一批學子被舉薦入京,其中不乏文采斐然之輩,與納蘭齊聚,彼此吟詠應和,納蘭詞越發風靡,一時間幾成洛陽紙貴之勢。
朝堂上熱火朝天,皇後的生命之火卻在逐漸耗盡。
二月初,坤寧宮有消息傳出來,皇後的病勢越發沉重了。
“貴人小主吉祥!”
因皇後的病始終沒有起色,太皇太後心裏著急,素日的舊疾也跟著犯了,雖還每日堅持著受禮,卻沒了閑話說笑的興致,每每我們請安之後,便都散去。
這日,我才出慈寧宮,就被個宮女攔住了。我定睛一看,卻是往日常跟在鈕鈷祿氏身邊的一個宮女。
“皇後娘娘在臥床養病,甚覺寂寞,故讓奴婢來問問,若是貴人得閑,可方便去說說話?”
我自鈕鈷祿氏摘得後冠,便有意與她保持距離。如今眼看她病勢日益沉重,又專門派人來,客客氣氣地請我,怎麽能拒絕?
於是答應一聲,跟著那宮女去了坤寧宮。
才進西暖閣,一股藥味撲麵而來。
皇後的床外圍著層層紗帳,隻能隱約看到一個半臥著的人影,正朝我招手,聲音有氣無力:
“德宛來了?進來吧。”
一旁早有宮女小心地掀起帳子,讓我進去。
縱使早有心理準備,看到鈕鈷祿氏的時候,我還是嚇了一大跳。
上次過年的時候看見,已經覺得她很憔悴,可這次湊近了再看,越發形銷骨立,簡直瘦成一把骨頭了。這哪裏還是我記憶裏的鈕鈷祿氏?披散的頭發枯黃脫落,臉頰和眼眶都凹陷了,清白的麵孔沒有一絲血色。
“嚇著你了吧?本宮如今這樣子,隻怕比鬼都難看。”
鈕鈷祿氏勉強笑笑,伸手拍拍自己的床邊。
“現如今想大聲些說話都吃力了,若是不怕過了病氣,坐近些可好?”
我聽她說得哀戚,心下也傷感,忙走到床邊。
“皇後不要說這樣的話了,好好養病才是要緊的。”
“你也不必安慰本宮了,這就是命。”
她突然咳嗽起來,我忙替她順氣。好一會兒,她才平複了,氣喘籲籲地擺擺手,讓我坐下。
“如今後宮裏主事的,可是貴妃嗎?”
“是。”
我輕聲答應一句,她於是冷笑起來,許是心中憤懣,竟連皇後的尊稱都忘記了。
“我苦心爭了這位置,卻是無福消受,到底讓她得意了。如今想必是稱心如意,隻等我咽氣,好給她騰地方。”
“娘娘何苦為了這種事情置氣呢。”
我小心地勸她。
“如今娘娘和太皇太後都病著,皇太後也是分身乏術,後宮裏,總要有個能說得上話的人。待娘娘養好身子,一切自然還是您做主。”
“德宛不必寬我的心了,自己的身子怎樣,我還不清楚嗎?”
鈕鈷祿氏枯瘦的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倒像是在安慰我。
“我十一歲入宮,小心翼翼走到今日,如今總算坐上這位置,皇上也準了給我阿瑪建家廟,也算是值得了。今日讓人請你來,實在是有幾句話,想當麵跟你說說。”
她真的是很虛弱,多說幾句,便喘息不已。我見狀,不由得不安:
“娘娘,有什麽話,不妨等養好了身子再吩咐奴婢,也是一樣的。”
“來不及了,再不把心裏的話說出來,隻怕再沒機會了。”
她輕輕搖頭,說出來的話卻讓我驚心。
“德宛,是我向太皇太後進言,把你封了常在,命你去伺候皇上的。”
什麽!
我猛地抽回被她握著的手,站了起來。
她明明知道我心裏有納蘭,她明明知道我不願意入後宮,為什麽要這樣做?
“我就知道會這樣。”
被我怒視,鈕鈷祿氏咧嘴苦笑了一下。
“你生我氣不要緊,但我想你把我的話聽完。”
見我還站著不動,她咳嗽兩聲,又說:
“德宛,即便你心裏再恨我,不想理我,對一個將死之人的最後請求,總不能不答應吧?”
看著眼前形容枯槁的女人,我咬緊牙,拒絕的話卻說不出口,用力握了幾下拳頭,到底還是又坐下了。
見我坐下,她便鬆了口氣,又靠回**,微微歎息。
“德宛,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喜歡你。是真心喜歡你,想把你當妹妹護著。你像以前的我,聰明冷靜,看得透徹,懂得保護自己。”
喜歡我?你喜歡我便是這樣做的嗎?
我僵硬地坐在椅子上,雙眼盯著自己的膝蓋,咬牙不說話。
“我喜歡你,可我也妒忌你,妒忌得厲害。”
皇後接著說道,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
“女人,一旦入了宮,便沒有了希望和未來。我們的一生,都牢牢的係在那個男人身上。我們的心裏、眼裏、甚至夢裏,都隻有那個男人。我們每天想的,就是怎麽吸引他的注意,討他的歡心。有誰能抵擋他的吸引?有誰會不被他征服?隻有你,隻有你啊。”
她的聲音激昂,帶著顫抖和瘋狂,枯瘦的手猛地伸過來,用力攥住我的手,冰涼的手指顯示了她生命力的流逝,透過皮膚傳入我體內,讓心髒為之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