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元宵節,照例又是宮宴。

我仍舊遠遠地坐著,我的兒子卻在養母的懷裏,緊挨著他的父親。

太子、大阿哥和三阿哥並幾個公主各自提著精巧的燈籠亂跑,身後乳母太監跟了一串,生怕磕著碰著。

衛小嬋也知道自己在這種場合討不到什麽好處,難得安分地坐著,眾嬪妃自然也就當她不存在,誰也不理她。

我朝上位那邊看過幾眼,就看我的兒子依偎在貴妃懷中,便覺得刺眼,眼中酸澀難受,到底還是調開了視線,在宮宴中越發意興闌珊。好容易熬到散了席,便迫不及待地回了永和宮。

才換上寢衣準備上床,就聽到通報說皇上已經進了永和宮的大門,時間倉促來不及更衣,隻好慌忙挽起頭發,披上一件外衣,跪下迎駕。

“宛兒,你可是在怨恨朕?”

他一進來,便說出這麽一句。我心裏一跳,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陛下這麽說,可是嚇著奴婢了。奴婢便是萬死,也沒那個膽子。”

怨恨,怎麽會沒有?怨他的薄涼,恨他的冷漠,恨他算計我,搶走我的孩子。可是我又能如何?他是皇帝,是天子,是我的丈夫,更是我的主子!

“別跟朕說繞圈子的話!”

他的話裏帶著明顯的怒氣。

“你恨朕將老四交給貴妃撫養,就連帶自己親生的兒子都恨上了嗎?貴妃是他的養母尚且嗬護備至,可你是他的生母,這一個晚上竟對他看都不看一眼,便是旁人都看不下去了,你還有臉恨嗎?”

旁人?

誰是旁人?是你心愛的貴妃表妹?還是你寵幸的答應小嬋?

怎麽了?你的心肝寶貝們覺得不自在了,所以便上我這裏來興師問罪!

我跪在冰冷的地上,身上也越來越冷。

人大概都是這樣吧,自己沒有的時候,便見不得別人有,想盡辦法也要從別人那裏搶來。等搶到手了,若是發覺被搶的人竟毫不在意,搶的那個沒了優勢,反倒更不舒服。

衛小嬋也就罷了,她是見不得別人半點舒心的,隻要有機會,必定要踐踏我。

可貴妃為何這般,我卻想不明白。

若說是怕奪寵,她出身高貴,又是皇帝的親表妹,從入宮起就一直恩寵不衰,我不過包衣出身,便是生下十個兒子,也逾越不過她去。

若說是妒忌我有孕,比我早生孩子的多了去了,何以偏偏要搶我的兒子?

不過現在卻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我麵前正有一條怒氣衝天的龍,在準備朝我噴火。

“皇上,骨肉連心,四阿哥是奴婢懷胎十月苦熬著性命生下來的,在奴婢身邊隻呆了一個月便被抱走了,奴婢怎能不想?便是做夢,也哭醒過多少回了。”

即便我是穿越而來的,若想在這位自幼學習帝王術,從小浸**在爾虞我詐中的千古一帝麵前玩兒心眼兒,隻怕也是不夠看的。與其花言巧語,倒不如實話實話。

“可是奴婢縱然哭瞎了眼,又能如何呢?奴婢不能撫養自己的兒子,這是祖製,要怨,就隻能怨奴婢的身份卑微,卻奢求能為皇上生育的福分。貴妃娘娘將四阿哥照顧得很好,他能有娘娘和陛下的疼愛,已是天大的福氣了,奴婢還有什麽可擔心的呢?不看他,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怕看了一眼,就想再看第二眼,第三眼……”

說到這裏,我已控製不住地聲音哽咽。

“多看他一眼,奴婢的心就多疼上一分,那刮骨揪心的疼,真的是受不住啊……”

我如何不想多看看他?可我能嗎?不正是你親手將我的兒子奪去,送給了別的女人嗎?午夜夢回的時候,我哭濕了多少枕頭,你又哪裏知道?那個時候,你不是溫香軟玉在懷,正溫存得緊嗎?

皇帝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將我拉了起來,摟在懷裏。

“老四在貴妃那裏好得很,你又何必如此自苦?說到底,你總是他的生母,貴妃性子溫和賢淑,不是不講理的人,你若想看孩子,隻管去看,她自然不會攔著的。”

我心中冷然,麵上卻隻做謙恭的樣子:

“如今四阿哥既然在貴妃娘娘身邊,他便是貴妃娘娘的兒子,也隻是貴妃娘娘的兒子。生恩不如養恩,奴婢又怎麽能去做那樣的事。隻盼四阿哥將來有出息,能為太子分憂,好好地輔助兄長,也算是奴婢對得起仁孝皇後臨終的交代了。”

“宛兒……”

他輕輕喚了我一聲,抬手撫摸我的臉。

“宛兒,朕會再給你一個兒子的。下次,一定讓你親自撫養。”

再給我一個兒子?是啊,我再不通曆史,也知道,我還會有兒子的。而且,我的長子,也早晚會回來我身邊的。可是,已經留下的傷痕,難道能就此磨滅嗎?

摟著我的男人漸漸火熱,我的心卻越來越冷,須得努力克製在能忍住不推開他。

將臉埋進皇帝懷中,我冷笑起來。

貴妃,衛小嬋,若你們知道,這個來興師問罪的男人如今在做什麽,可會覺得後悔呢?你們覺得珍貴的東西,我此刻卻一點也不想要。

如果可以,我倒希望能離得越遠越好……

……

“德宛可見瘦啦,臉色也還不怎麽好,要補補。蘇嘛拉姑,你去傳個話兒,讓太醫院給宛貴人開些滋補的方子,別心疼東西。”

太皇太後拉著我的手,笑眯眯地搖了搖,似乎那一陣子的風雨飄搖全然不曾發生過。

“哀家這裏還有上好的人參和燕窩,回頭也讓人給你送去,燉了吃些。”

我任由她拉著,低眉順眼,卻不說什麽。

我被謠言中傷囚禁在永和宮的時候,我因兒子被搶走臥病在床的時候,皇太後都曾派人送過補品過來,這位慈眉善目的太皇太後卻從不曾說過隻言片語。如今卻親親熱熱地同我說話,好像什麽都不曾發生過。

我自己知道她為何這麽高興。

自元宵節過後,衛小嬋和貴妃一宮專寵的局麵,被打破了,皇帝又恢複了後宮裏的雨露均沾。

太皇太後要的就是這樣的平衡。

“哎喲!老祖宗,惠嫻這陣子可也瘦了不少啊!您看看,瞧這骨頭!”

惠嬪在旁邊突然嚷嚷一聲,伸出手腕兒來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