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了吧。宛貴人那是真瘦了,要補。你這分明是自己不吃飯硬餓出來的,今兒補一回,明兒還得接著不吃飯,你累不累?”
宜嬪撇撇嘴,挖苦道。旁邊榮嬪等人用手絹捂著嘴笑個不停,惠嬪也不惱,指著她們笑罵道:
“我說你們這些人,眼皮子就是淺。我討了好處,能少了你們的份兒嗎?”
“你省省吧。”
榮嬪好容易止住笑,用手推開她的手指。
“宛貴人比你大方多了,咱們要真想要什麽,找她就行,哪兒用得上找你?”
榮嬪的話音剛落,惠嬪立刻朝我擠眉弄眼:
“嘖嘖!你可聽見了,她們都算計你東西呢!回頭快去把你那兒的好東西搬到姐姐這兒來,姐姐替你收著,可不能便宜了她們!”
一屋子的人都歡笑起來,親熱非常,隻有貴妃和站在她身後的衛小嬋,雖然也笑著,卻顯得格格不入,仿佛和這邊的熱鬧是兩個世界。
佟佳貴妃如今舉手投足都彰顯出一派雍容華貴,可表情卻很是耐人尋味。她臉上淡淡地微笑著,可那笑容中卻又透著些許落寞,些許無奈,甚至,還有些苦澀和哀愁的味道。
這是做給誰看呢?如今沒有皇後,她已是後宮中位份最高的女人,下一任皇後之位非她莫屬。皇帝對自己這位表妹兼妻子向來愛護有加,入宮至今從不曾冷落過。現在,我的兒子也已在她身邊,日後隻會叫她母親。如此,她還有什麽可落寞、可無奈?還有什麽會讓她苦澀和哀愁?
我心口一陣燒灼,忙將視線調開,卻又看到衛小嬋那明豔的臉。
她還是那樣,臉上笑著,一雙眼卻滴溜溜轉,想必又在找機會露臉。這女人的心機和她的美貌一樣,都是藏不住的。她就象一條餓狼,沒食物的時候,會搖著尾巴扮成狗,可憐巴巴地朝你乞食。可等她吃飽了,便會轉頭,毫不留情地咬你一口。
我到現在都想不通,貴妃那麽聰慧的一個人,又在後宮中浸**多年,如何會看不透她的野心?即便當時不曾看破,讓她得逞,何以如今卻仍將她帶在身邊?
衛小嬋沒有根基,在這後宮中必須依附於貴妃以求自保,這我理解,可貴妃卻憑什麽讓她依仗?若說她有心把衛小嬋做心腹,似乎又不像。那兩個人之間,感覺也是隔著一層的。
……
說笑一會兒,太皇太後便說散了,於是眾人告辭。我跟著要走,卻被蘇嘛拉姑攔了下來:
“貴人可有閑?若是不忙,奴婢有件事想麻煩貴人幫忙呢。”
找我幫忙?
我看這蘇嘛拉姑笑語嫣然的樣子,心中卻茫然。
我能幫她什麽忙?
想歸想,太皇太後身邊的人開口要求,我如何能拒絕,自然點頭應了下來,跟著她目送其他人離開坤寧宮。
等別人都走了,我和蘇嘛拉姑一起轉身回到殿內,就看原本已經退回內室說要休息的太皇太後正端坐在那裏,麵無表情的看著我。
頓時,我什麽都明白了。
哪裏是蘇嘛拉姑要找我,原來是太皇太後有訓示。
我默默走到禦座前,跪了下去,卻並不說話。太皇太後也不說話,隻任我跪著。
太皇太後坐著,我跪著,蘇嘛拉姑站著,所有人都靜悄悄的。太皇太後不說話,我便隻低著頭,跪在地上等著。
“你從元宵節後,就一直向敬事房報病,是怎麽回事?倒給哀家說說,是個什麽病這麽難治,竟拉拉雜雜治了快一個月了還不好?太醫院的人都是幹什麽吃的?”
我磕頭,道:
“回太皇太後,這事兒實怨不得太醫們。隻怪奴婢命淺福薄,沒福氣伺候皇上。”
元宵節那晚,皇帝意外地留宿永和宮,氣紅了一幹後宮的眼。可她們不知道,第二天皇帝離開後,我卻趴在**,吐得天昏地暗。
原本已經平複的心情,已經壓製的恨意,因為那男人的到來又一次翻騰起來。
討厭!討厭!討厭這樣的感覺!
我不想讓他碰我!我不願讓他碰我!那個親手奪走我孩子的男人,我恨他!我很他!我對他的恨意,已經超越了對皇權的恐懼,強烈到無法再忍受他的碰觸。
所以從那天後,我便讓毓秀一直給敬事房上報我病著,別放我的綠頭牌。
“借口!”
太皇太後一拍椅背,怒斥我。
“別以為哀家不知道你那點兒心思,你心裏怨恨了是不是?不滿了是不是?感到委屈了是不是?所以才一直稱病,不願意侍寢。一個小小的宮女,抬舉你做了貴人,倒把你的性子也給抬起來了!你忘了自己是做什麽的了吧?”
麵對質問,我無言以對,隻能深深的叩下頭去。
是的,我怨恨了,不滿了,委屈了。
我以前一直很順從不是嗎?
要我照顧太子我就照顧太子;要我侍寢我就侍寢;要我生孩子我就生孩子;要我把親生的骨肉送給別人,我就送給別人……
自由、愛情、尊嚴、親情……我已經把曾經擁有的那些寶貴的東西,通通都舍棄了,可結果呢?
讓我做個貴人就是天大的恩典了嗎?就足以讓我心甘情願的接受你們強加給我的一切了嗎?
明明不是我想要這些的,被納蘭明珠強迫送進宮來,被太皇太後推到了皇後麵前,被皇後用太子綁住,被鈕鈷祿氏算計侍寢,被佟佳氏奪走孩子……
我從來不想要這些啊!完全不想要的。
我不稀罕你們給的榮華富貴,隻想簡簡單單,快快樂樂,可是卻不能實現。你們已經把我的一切都奪走了,還想怎樣?我已經忍得很辛苦了,我已經很累了,為什麽還不放過我呢?
我究竟做錯了什麽,要得到這樣的折磨呢?
我……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心酸,眼淚慢慢湧出眼眶,順著臉頰滑落。
不能哭啊……
我在心裏提醒自己,想要忍住後麵不斷湧出的淚,卻發現隻是徒勞。
大顆大顆的眼淚,一滴滴打落在坤寧宮華麗的地毯上,渲染成深色的花紋。
一直隱忍壓製的淚水,一旦流出,便再也控製不住,好像決堤的河水一樣,噴薄而出。
“覺得委屈嗎?”
突然,一隻柔軟的手輕輕撫上我的頭頂,伴著太皇太後的聲音。
“受了那樣的委屈,親生的孩子被奪走了,很痛苦吧?”
不知什麽時候,她已經來到我身邊,站在那裏,用手摸著我的頭頂。
“很想哭是不是?可是卻不敢哭,因為這是恩典。小小貴人的孩子,能被當朝的貴妃撫養,這是天大的福分,自然要愉快地感恩才對,又怎麽能哭呢?所以必須忍耐,必須克製,必須笑著看別人抱走自己的兒子。即使咬碎了牙,滿口的鮮血,也不能流淚,必須把那些都吞下去,然後笑出來。”
她每說一句,我便抖一下,那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似的戳著我心上的傷口,鮮血淋漓。
“難受嗎?想哭嗎?那麽多的委屈,那麽多的痛苦,一直憋在心裏,很不好受吧?”
那高貴的身子在我跟前蹲了下來,將我摟進懷裏。
“哭吧,孩子,哭吧。就在這裏哭,盡情的哭,把你的委屈,你的難過,通通哭出來。今天在這裏,把你的眼淚流盡,回去擦幹了眼淚,好好想清楚,你今後的路該怎麽走,你的日子要怎麽過。”
那一天,是在康熙十八年,我不過剛剛十九歲。可我的心,已經蒼老得好像有九十歲。
那一天,我在這位叱吒風雲的女人的懷裏放聲嚎啕,直哭得肝膽俱裂,精疲力盡,直到最後再也哭不出一滴眼淚。
那一天,我做出了一個決定:
“老祖宗,求您給奴婢一個恩典,讓奴婢出宮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