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怎麽說這樣的話?能來這裏伺候姑姑,小盛子高興還來不及呢。”

蘇培盛動作麻利地掃著地,臉上笑開了花。

“出宮前幹爹也囑咐過了,要我用心服侍姑姑您呢。”

“什麽姑姑、姑姑的?沒規矩。要叫主子!”

毓秀端著早餐過來,聽到蘇培盛叫我,便皺起眉頭要教訓他,卻被我阻止了。

“這裏又不是宮裏頭,就咱們三個人,哪裏來的那麽多規矩。”

“可是……”

“以後隻有咱們相依為命了,整天主子奴才的,多別扭啊?”

我不給毓秀說話的機會,從她手裏的托盤上拿了個小饅頭在手裏把玩。

這裏的生活比起宮裏的奢華,簡直就是粗茶淡飯,可我卻覺得從未有過的輕鬆,連呼吸都變得輕快不少。

老尼姑和密道的事情,毓秀和蘇培盛都沒有再提起,我自然也不會說,她似乎被所有人都遺忘了,又好像從來沒存在過似的。

三月初,又到了宮裏來人的時候,這次來的卻是李德全。

我看到他,便問了些太子和四阿哥的情況,得知兩個孩子都好,就很放心。

“打從貴人進宮,被分到坤寧宮,咱們便時不時地打交道,這年頭也不算短了,今日奴才放肆,想跟您進言兩句,還請您賞臉,且聽一聽。”

太醫照例請脈過後,李德全朝著毓秀打了個眼色。我看在眼裏,卻不動聲色,任由毓秀請了太醫下去喝茶,又叫走了蘇培盛,留下我跟他麵對麵。對這位大太監,我從心裏還是信任的。

“李諳達,如今不是在宮裏,還請萬萬不要再用奴才這個詞兒了。自德宛入宮,李諳達也沒少提點,您的這份情誼,德宛從不敢忘。您有什麽話,請盡管直說。”

“既然如此,那奴才就說了。”

李德全朝我欠了欠身子。

“您和萬歲爺之間,奴才這些年是看在眼裏的。您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實在不容易,有時候,確實委屈了您。可萬歲爺也有他的難處,有些事,他是不得不為。從四阿哥被送走後,您對萬歲爺麵兒上雖說沒變,可心裏麵卻涼了,萬歲爺不是沒覺出來,隻是不說罷了,背地裏也歎息難受的。四阿哥的事兒,您心裏頭有苦那是肯定的,萬歲爺心裏其實也難著呢。自古以來,坐上那個位置的,有幾個是舒舒服服的?奴才鬥膽,求小主略寬寬心吧。”

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歎了口氣。

“這次您出宮,皇上心裏頭可不好受著呢。好幾回晚上散步,走著走著,就到了永和宮門口,站一會兒,歎口氣,又回去了。奴才瞧得出,萬歲爺心裏頭,可是真裝著您呢。”

停了停,他又說:

“四阿哥如今好著呢,離著皇上又近,再過兩年,跟著太子一同在皇上身邊兒教養,比其他在自己親娘跟前兒卻難得有機會麵聖的阿哥們,那不知要強上多少倍的。管怎麽說,生母總歸是生母,如今阿哥還小,不懂事兒,等過兩年,皇上定會教他的,到時候母子相認,也是一樁美事。奴才鬥膽,求您回宮去吧。”

我看著李德全殷切的表情,心裏說不出的滋味。

“諳達今日的肺腑之言,德宛記下了。太子有人照顧得好好的,沒什麽可說的,以後四阿哥那裏,也還請諳達多照看些,我先謝謝您。”

他見我就是不願意回宮,顯得很失望,略坐了坐就告辭了。

……

“咦?這是哪兒來的?”

一天早上,我房門口突然多了一支迎春花。柔韌的枝條上掛著豔黃的花苞,昭示著春天的氣息,煞是可愛。

“那個啊,是小盛子一大早摘來的。他還挖了不少野菜來呢,中午主子也嚐嚐鮮。”

毓秀樂嗬嗬地朝我展示了一下盆子裏已經洗幹淨的碧綠野菜,我認不得那是什麽,胡亂點點頭,朝後院走去。

後院裏,就看蘇培盛正挽著袖子爬在草垛上忙活,扒掉外層的陳草,鋪上新鮮的。老尼姑走後不久,他就鑽出通道去看過了,之後便一發不可收拾,時不時跑出去弄些野菜、山珍之類的回來。

“幹什麽呢?”

聽見我問,他抬起頭,燦爛地一笑,身子一晃,跳了下來,倒把我嚇一跳。

“主子你看,奴才把幾個草垛都翻新了,這樣就不會有黴味了。”

蘇培盛指著那個藏著通道的草垛,眼睛亮晶晶的看著我,新鮮的幹草散發出清新的氣味。

他叫我“姑姑”,毓秀怎麽也不同意,背著我又說了幾回,到底給改了。

“把門也重新弄過了,很好用。”

說著,他跑過去,將草門拉開,鑽了進去。

我看著那通道的另一端又亮了起來,接著聽到蘇培盛的呼喚:

“主子,來看看吧!”

微微的風夾雜著泥土的味道撲麵而來,好像一隻**的手,引著我鑽進了草垛裏。

原來通道的另一頭連著靜雲庵的外牆,同樣用偽裝過的假門掩蓋住,在層層疊疊的雜草掩映之下,的確隱蔽得很好。

站在牆邊,抬頭看著頭頂上豁然開闊的天空,我深吸一口氣。

“主子,出去走走吧。”

蘇培盛看著我,咧嘴笑著。

“總悶在院子裏,對身體不好的。”

我看著那孩子殷切的臉,突然有些羞愧。

我哪裏是想悶在院子裏呢?我是在防備你們啊。毓秀和蘇培盛,到底是宮裏的人,我摸不清他們除了在這裏照顧我外,還背負了什麽樣的任務。

比如,監控我的行為……

如今的我,已經忘記該如何去信任別人了啊。

……

我到底隻在牆邊呆了一會兒,便又鑽了回去。

下午宮裏送東西的人來,給我捎來一封信,是夏嬤嬤寫來的。

信上說她如今一切都好,準備跟著丈夫回安徽老家養老去了。她兒子才放了盛京的外任,再過幾個月就去上任。家裏年底的時候又添了個大胖孫子,按照族譜上的輩分,是“堯”字輩。

夏嬤嬤的信裏講述了一個很神奇的故事:

夏嬤嬤的兒子,年家大公子年遐齡同科的進士中,有一個名叫戴鐸的人,頗有些能耐,能掐會算。

兩人私交很好,年公子成親時,戴鐸曾為他披命,說他兩年內必得貴子,且命中二子一女,長子學貫中西,次子拜將封侯,小女更是貴不可言。

本以為不過是吉祥話,不想成婚第二年,年家長孫果然出世。年公子大喜,請戴鐸賜名,戴鐸大筆一揮,起名“年希堯”。之後更言之鑿鑿,說年家次子必定在羊年出生,所以名字裏得有個“羹”字,今後日子美滿都從這個字來。

如今這一卦又應驗了,這孩子硬是在大年二十九的晚上出來了,所以最後孩子定了名字叫“年羹堯”。

年羹堯啊……

我慢慢將夏嬤嬤的信紙折起來,說不出心裏是個什麽滋味。

先是傅為格,又是年羹堯。戴鐸,你還真是陰魂不散呢,每每我快要忘記你的存折時,你便有法子提醒我。